第85章 往事(2/2)
「裡面的人!滾出來!不然老子炸了這烏龜洞!」一個粗野狂暴的聲音在門口炸響。
陳媛媛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一下旁邊周衛東的腰。
周衛東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顫,發出一聲痛苦而虛弱的呻吟。
林秀婉則順勢將頭歪在丈夫的肩膀上,緊閉著眼睛,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幹什麼的?!」一個年輕卻充滿戾氣的聲音吼道,視線在三人臉上身上來回掃視,充滿了懷疑。
陳媛媛強迫自己抬起頭,臉上堆滿了驚恐和茫然,聲音帶著哭腔和濃重的本地口音,結結巴巴地喊:「紅……紅衛兵同志……是……是我!
住……住西巷口的陳媛媛!我……我家那點過冬的白菜……被……被耗子拖到這洞裡來了……我……我進來找……天快黑了……怕……怕找不著……」
她胡亂地指著旁邊黑黢黢的角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剛……剛找到一點……就……就看見……看見……」
那人的目光落在周衛東和林秀婉身上。
周衛東臉上黑乎乎的靠著牆,一條腿不自然地伸著,懷裡抱著個奄奄一息的女人。
那女人臉上也是黑乎乎的,腿上胡亂纏著髒兮兮的布條。
「那倆呢?裝什麼死?!」
陳媛媛搶著回答,聲音抖得幾乎破了音:「是……是東頭鍋爐房的周瘸子和他……他婆娘!
兩口子……打架……周瘸子喝了酒……發瘋……拿……拿爐鉤子……把他婆娘的腿……給……給捅了!
我……我進來時……他婆娘……就快……快不行了……周瘸子……也……也摔斷腿了……我……我拉不動……只能……只能胡亂給她……包包……」
她一邊說,一邊指著林秀婉腿上那簡陋得可憐、被血浸透的「包紮」。
「媽的,晦氣!」那人的眼光在兩人身上又停留了片刻。
周瘸子和他那隔三差五被打得鬼哭狼嚎的婆娘,這片廠區家屬院的人多少有點耳聞。
那男人身形魁梧,臉上糊得看不清,但確實像條瘸腿。
女人更是出氣多進氣少的樣子。
「搜!犄角旮旯都給老子翻一遍!看看有沒有暗格!」
為首的紅袖章並未完全打消疑慮,對手下厲聲命令。
陳媛媛的心懸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進自己的掌心。
「頭兒,沒有!全是破爛!」一個手下報告。
「媽的,漏風的破洞,能藏個鬼!走,去別處看看!別讓正點子溜了!」為首的紅袖章煩躁地一揮手,一群人迅速離開。
林秀婉緊繃的身體猛地一松,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的呻吟。
周衛東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粗重的喘息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陳媛媛渾身脫力,她靠著冰冷刺骨的水泥牆滑坐到地上,心臟還在狂跳不止。
周衛東壓抑著痛苦的低吼打破沉寂,他猛地轉向妻子,「為什麼?林秀婉,你告訴我那封信……到底是誰的?!」
「是不是他……是不是那個姓王的?!」儘管壓低了聲音,但壓不住聲音中的絕望與痛苦
林秀婉蜷縮在冰冷的泥地上,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
她沒有看丈夫,目光空洞形成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百倍的慘笑。
那笑容里,是是萬念俱灰的絕望,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
「信……」她的聲音輕得像遊絲,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風吹散,「是……阿珍的……」
周衛東的身體驟然僵直,像被瞬間凍成了冰雕。
阿珍?
他那個……五年前難產死去的……親妹妹?
林秀婉聲音微弱卻異常清晰,「她走之前抓著我的手,求我一定要幫她藏好不能讓她男人和她婆家知道。」
「那是她藏了十年的情書,是她這輩子唯一為自己活過的念想。」巨大的悲傷和積壓多年的秘密讓她的氣息變得急促。
「她怕她走了那些信會被翻出來,會髒了她清清白白的名聲,會讓她在地下都不得安生。」
林秀婉的聲音陡然拔高,「她只信我啊!衛東,我是她唯一的嫂子啊……」
「我不敢帶回家只能塞在廠里。」她終於崩潰。
壓抑的哭聲從她口中溢出,「我怕連累你,怕你知道了會罵她,會看不起她,怕毀了阿珍最後的乾淨。」
「可我怎麼能辜負她啊!她閉眼之前就只求了我這一件事……」最後幾個字,仿佛耗盡了她殘存的所有力氣。
防空洞裡只剩下林秀婉破碎的嗚咽和外面風雪悽厲的呼嘯。
黑暗中,周衛東的身影凝固在那裡,像一尊石像。
「阿……阿珍……」他喉嚨里艱難地擠出兩個模糊的音節,「反標竟然是阿珍……藏了十年的……情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