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怎麼可能是他?(2/2)
他從自己懷裡最貼近心口的地方,掏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凍得硬邦邦、顏色灰暗的窩頭,小得可憐。
杜團長下意識地想拒絕。
他太清楚了,張貴山管著全團最後那點少得可憐的口糧,他自己一定也餓到了極限。
但張貴山的手異常堅決,幾乎是硬生生地掰開了團長凍僵的手指,把那塊冰冷的、硬邦邦的窩頭塞了進去。
窩頭接觸到皮膚,冰的杜團長一個激靈。
「快吃!」張貴山眼睛死死盯著杜團長,「我吃過了!這是你的那份!」
他的眼神里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懇求,「你是指揮員!團里不能沒你!吃了它!團里的其他人才有活下來的希望。」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窩頭硬得像石頭,冰冷刺骨,幾乎嚼不動。
杜團長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用口水艱難地把它一點點潤濕、軟化,再艱難地咽下去。
那粗糙、冰冷的食物滑過食道,奇蹟般地喚醒了身體裡一絲微弱的熱流,驅散了意識邊緣那致命的黑暗。
他活過來了。
風雪中,張貴山那張因極度飢餓和寒冷而扭曲變形的臉,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杜司令眼前。
那個在冰天雪地里,用自己最後一點口糧,把瀕死的他從鬼門關拉回來的司務長……
「張貴山……」杜司令捏著那份名單的手,骨節發出咯咯的輕響。
「是他?怎麼可能是他?那個在朝鮮,自己餓得前胸貼後背,省下最後一口糧食塞給傷員、塞給我的張貴山?」
他一把將名單狠狠拍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震得茶杯碎片又跳了一下。
「備車!」他對著門口厲聲喝道,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去禁閉室!現在!」
禁閉室的門是一扇厚重的、刷著綠漆的鐵門,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哨兵無聲地打開門鎖,「咔噠」一聲,在寂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刺耳。
門開了。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光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一個穿著沒有領章帽徽的舊軍裝的身影,背對著門,坐在那張冰冷的椅子上,腰背卻挺得筆直。
聽到門響,那身影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了過來。
杜司令的心,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攥緊。
張貴山。
那個曾經在風雪中眼神如炭火的司務長。
僅僅幾年不見,他整個人像被西北的朔風抽乾了水分,瘦得脫了形。
那雙曾經亮得驚人的眼睛,此刻渾濁得像蒙了一層厚厚的陰翳。
「張貴山……」
杜司令開口,聲音乾澀。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終於從齒縫裡艱難地擠出那句在心底反覆灼燒的話:
「當年……那個窩頭,」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哽咽和難以置信的痛楚,「它救了我的命啊!張貴山!它救了我的命!」
張貴山渾濁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目光終於聚焦在杜司令臉上。
那裡面沒有驚慌,沒有辯解,沒有羞愧,
他嘴唇動了幾下,才發出一點微弱沙啞的氣音:
「司令……」
他停頓了很久,仿佛在積攢最後一點說話的力氣,然後,極其平靜的,像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吐出幾個字:
「……我女兒。」
他抬起枯枝般的手,指了指西北方向,「躺在那兒。省醫院……等錢救命。」
「白血病。」他補充道,聲音平板,毫無起伏。
杜向榮臉上的怒意、痛苦、所有激烈翻湧的情緒,瞬間凝固了。
女兒……醫院……白血病……救命錢……
這幾個冰冷的詞語,打動了他心中最柔軟的部分。
但是,這不是張貴山犯錯的理由。
杜司令怒斥道:「你女兒生病,不會向軍區提出申請嗎?」
「軍區難道會坐視不管嗎?你身後有軍區、有政府、有國家。你為什麼要跟唐大奎同流合污?」
「你這樣做,一旦有戰事,會給國家造成多大的災難嗎?有多少像你女兒一樣的孩子將永遠見不到他們的爸爸。」
「那時候,那些孩子怎麼辦?你說呀……」
杜司令憤怒的聲音迴響在禁閉室中。
「對不起。」
張貴山似乎現在才有了人的思維和情緒,渾濁的眼睛裡流下一行清淚。
「唐大奎說只有攢夠錢送到國外,我女兒才有希望活下去,我只想讓我女兒活下去……」
杜司令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清冷,「嚴查嚴辦。」
他走出了緊閉室,身後傳來,一聲嗚咽,「我只想讓她活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