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穀場(2/2)
車快到烏孫草原時,遠遠就看見牧民們趕著羊群往這邊來,領頭的是個穿皮衣的姑娘,騎著匹黑馬,手裡揮舞著鞭子,卻不是打人,而是趕著羊群往新泉的方向去。「柳姐姐!」姑娘勒住馬,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我們把羊趕到新泉邊喝水,羊都胖了一圈呢!」她遞給柳氏個皮囊,裡面裝著新擠的羊奶,混著谷香,「這是用泉眼水煮的,你嘗嘗。」
皮囊上掛著個狼牙吊墜,磨得光滑,顯然戴了很久。「烏孫的草原適合種春麥,和歡谷可以套種在麥壟里。」柳氏從車裡拿出包麥種,「這是改良過的,抗寒。」姑娘接過種子,立刻讓人去翻地,牧民們唱起了古老的歌謠,歌詞大意是:「神把種子藏在水裡,勇士們放下弓箭,拿起鋤頭……」
蘇明軒趕著車,看著窗外不斷閃過的新泉和綠苗,突然想起針娘的信里寫過:「西域的風裡,本來就該有麥香,而不是硝煙。」他回頭看柳氏,她正對著那塊于闐玉佩出神,玉佩的光映在她臉上,柔和得像春天的陽光。
「你說,針娘是不是早就知道會這樣?」蘇明軒問。柳氏抬起頭,玉佩的光落在她眼裡,像落了顆星星。「她從來都知道。」她輕輕摩挲著玉佩,「你看這穗粒的紋路,像不像泉眼的水紋?她把一切都算好了,我們只是順著走而已。」
車過蔥嶺時,遇到了最後一個難題——帕米爾高原太冷,谷種發不了芽。守在這裡的士兵凍得臉色發紫,手裡還抱著盾牌,看到馬車就舉起了長矛:「這裡是邊境,不准過。」他們的盔甲上結著冰碴,說話時呼出的白氣比霧還濃。
柳氏讓蘇明軒把金穗拿出來,穗粒在寒風中反而更亮了,像串小燈籠。「把這個埋進土裡,澆上泉眼的水。」她指導士兵挖坑,「再蓋上氂牛糞,能保溫。」士兵們半信半疑地照做,第二天一早,竟真的冒出了嫩綠色的芽,頂著層薄冰,像穿著水晶衣裳。
「這……這是神跡啊!」士兵們跪下來,對著芽苗磕頭,手裡的盾牌「哐當」掉在地上,露出背面刻的字——「保家衛國」。其中個老兵撿起盾牌,突然狠狠砸在石頭上,盾牌裂成兩半,「保家衛國,不就是讓家裡人有飯吃嗎?現在有糧了,還打什麼。」
他們把裂成兩半的盾牌埋進土裡,當作和歡谷的肥料。柳氏看著嫩芽在冰天雪地里舒展葉片,突然明白針娘為什麼要把金穗做得那麼堅韌——就像西域的人,看著粗獷,骨子裡卻藏著不服輸的韌勁,只要給點希望,就能在絕境裡紮根。
回程時,馬車走得很慢,因為每過一個國家,就會有人送來新收的谷種、剛雕好的穀倉玉佩、牧民釀的谷酒,還有孩子們用麥秸編的小籃子,裡面裝著顆顆飽滿的和歡谷。柳氏把這些東西都小心收好,車裡漸漸堆成了小山,散發著陽光和泥土的氣息。
路過蛇穴谷時,打穀場的金穗田已經連成了片,王院判正帶著人用泉眼的水灌溉,水珠落在葉面上,反射出彩虹般的光。「柳姑娘,你們看!」他指著田埂邊,新的泉眼正汩汩冒水,水裡游著小魚,吃著穀粒長大,「這魚能吃,味道鮮得很!」
泉眼的水面上,針娘的影子還在,正彎腰給新苗澆水,看到柳氏,影子直起身,朝她揮了揮手,然後慢慢消散在波光里。柳氏摸了摸錦囊里的金穗,穗粒上的西域縮影已經變了——樂師在田埂上奏樂,玉匠在雕刻穀倉,商人趕著駱駝送谷種,士兵們扛著鋤頭翻地,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沒有了絲毫戾氣。
「她真的做到了。」蘇明軒感慨道,趕著馬車往谷外走,車輪碾過的地方,又有新的綠芽鑽出來,一路延伸,像是在畫一條綠色的線,把西域諸國連在一起。
柳氏低頭看著玉佩,上面的和歡谷圖案似乎更清晰了,穗粒的數量,正好是西域諸國的個數。她輕輕笑了,風從車窗外吹進來,帶著金穗的清香,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樂聲,那是龜茲的琵琶、焉耆的笛子、烏孫的馬頭琴,混在一起,竟成了首和諧的曲子,名字大概就叫——《春耕》。
車轍里的谷種還在不斷發芽,像無數個小小的希望,在西域的大地上,慢慢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