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少年若有凌雲志,一朝可憐白髮生(2/2)
過繼為子,袁公厚愛?
這份愛太重,壓得他喘不過氣。
或許在旁人眼裡,這是通天之階,是袁公在兌現當年那句【幼子多疾,汝當勉勵之】的承諾。
只要改了袁姓,則偌大江淮之地,未必不能由他袁策來繼承!
莫說旁人了,就連他的妻子都對他孫策寄予厚望,在為他網羅人脈。
可只有孫策這個當事人,才清楚的知道,袁公對他的不是愛,而是深徹入骨的忌憚。
袁公越是要將他綁定親密,便越是對他忌憚入骨。
【幼子多疾,汝當勉勵之】?
別提多可笑了!
袁公在世一日,誰又能從他手上奪權?
而袁公一朝身死,必是他孫策死期!
無他,袁公甚愛他,黃泉路也捨不得他,定是要與他攜手同行的。
所謂的過繼為子,所謂的繼承可期,不過是袁公做給外人看的。
以一份前途無量的未來為餌,讓從他孫策到周瑜乃至與孫家一系的上上下下,都被死死綁架在袁營這輛戰車上脫身不得。
而袁公待他孫策越好,給他越高的待遇,將他捧的越接近繼承人的位置,孫策便越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死期。
他跟袁公之父子,真的是要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同生共死,千古父子之情,莫過如是。
可他又能怎麼反抗呢?又或者說今時今日的自己,還能反抗?還想反抗嗎?
一旦過繼為子,今後怕是袁公真給他三千兵馬領兵出征,他也再無自立之機。
大漢四百年之禮儀孝悌,會如一道沉重如山的枷鎖鍘刀般,死死壓在他袁策的頭上。
一旦自立不孝,則千夫所指,眾叛親離,偌大的大漢九州再無容身之地。
「袁策?袁策。」
孫策無聲喃喃,「父親,您曾經仰望的、失望的、渴望的一切,策兒如今唾手可得。
但您在九泉之下,是會像母親他們一樣為之欣慰呢,還是像那個雨夜時一樣,看著孩兒默然無言?」
恰在此時,只聽一聲箭吟聲呼嘯破空,划過孫策眼底那一抹血絲密布的鮮紅。
長箭徑直命中天上那在風雪中掙扎的大雁,其翼如折翅燕雀,眸光最後望一眼天上九重宮闕,無力葬於風雪。
「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
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
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
今無九萬里之長風破空,策又怎能背負青天,直上九重宮闕?」
孫策眼眸隨大雁而垂落,口中呢喃低語間,屋外傳來三弟孫翊爽朗的大笑聲。
他金弓銀箭,提著一隻死去的大雁興沖沖跑來,歡呼雀躍的向他顯擺。
「大哥!你看~袁公賞我的弓箭就是厲害,我居然射下了一隻大雁誒!
袁公還誇我有大哥你的風範,等我再長大幾年,就能跟大哥一樣,追隨他奉詔討賊了。」
孫策深深凝視著他手中的大雁,默然無言。
「大哥?」
孫翊有些詫異,孫策收斂神色,欣慰的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謂之曰:
「三弟為人剛猛,有父親江東猛虎之風範,策,遠不及矣。
將來可切莫學我。」
孫翊昂首仰望這位帶著孫家自低谷之中殺出,走出前所未有之輝煌的大哥。
他傾慕的望著他,如同當日孫策在雨夜裡傾慕仰望著孫堅,卻怎麼也讀不懂他眼底那抹無言而複雜的失望。
然而所有的一切,眼前幻滅的安寧美好,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而支離破碎。
一襲甲冑按劍的黃蓋急急趕來,他此刻再沒了往日裡一方大將的鎮定自若,眼底只有那從未有過的驚懼與彷徨。
黃蓋惶恐無地的破開屋門,見了孫策,只有從喉頭哽咽出來的幾個字。
「少將軍,跑!」
孫策皺眉看他,不明其意。
「黃老將軍,何事驚慌至此?凡遇大事有靜氣,臨危不亂者謂之將,這還是小時候您教我的。」
「孫家完了,全完了!」
這位隻身轉戰南北,百折不撓的老將軍虎目含淚。
「二公子仲謀,他他反了。
壽春內外的軍隊緊急調動,程普、韓當他們盡力給我爭取了個脫身報信的機會。
少將軍,快跑吧,我只有片刻時間,現在就得回去,否則整軍聽命之時少了我,程普他們遮蓋不住的。」
「什麼!」
待黃蓋講明了詳情匆匆離去之後,孫家上下,無不譁然!
「這這怎麼可能?二哥他為什麼要謀反?」
「仲謀,他瘋了嗎。」
「完了,袁公若要殺我們,孫家上下豈有活口?」
在全家人惶惶不可終日之時,唯有常伴袁術身側多時,飽受義父手段針對的孫策,察覺到這其中的古怪。
他久被袁術算計操弄,縱使沒有周瑜的才情,可也經歷的多了。
正如擁有豐富挾持經驗的大漢天子,現在一眼就能看出朝中誰想圖謀挾持他一樣。
被義父厚愛的次數多了,孫策也隱隱對此事深感疑竇。
以義父的心機與掌控力,他孫策尚且被拿捏至此,如籠中鳥,網中魚,仲謀又是憑什麼能脫身自立?
若是自立謀反這般容易,他孫策早就反了,哪輪得到他孫權?
除非這一切都在義父的算計之中,是他故意的。
心底隱隱冒出這個念頭,他腦海中不由浮現那雙雲霧繚繞之上,俯瞰九州的亂世妖瞳。
孫策只覺背後一陣發涼,不寒而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