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漢統失輝,誰以繼之?(2/2)
「陛下,兵者,存亡之地,死生之道,不得已而用之。
我軍新敗,損兵折將,袁軍新勝,收攏荊兵。
此時討賊,猶以潰卵擊頑石,柴薪救野火,取死之道也。
今袁軍不來犯我,得守立錐之地,已是萬幸,何言而討賊乎?」
他說著,趁勢而進,拱手獻策。
「依臣之見!
劉太師之麾下文聘將軍,穩重老練,久熟戰陣,雖歷百戰,亦未有行差而踏錯者。
今可任之為鎮東將軍,陳本部兵馬兩萬於武關,以斷袁術南陽東進之道。
劉玄德之二弟關雲長,汜水關下,溫酒而斬華雄,一身肝膽,忠義無雙。
今可任之為鎮南將軍,陳本部兵馬三萬守轘轅關,以絕袁術潁川北上之途。
如此二者,緊守門戶,可保一時無虞。
待休養生息,屯糧興兵,以待天時。
一旦南方有變,臣必掛帥親征,南定淮南,收復三州,再興炎漢。」
曹操說的有道理嗎?
群臣都知道他所言有理!
自家新敗,損兵折將,袁術新勝,兵精糧足。
這時候袁術不來打自家,都算好的,哪有以百敗之軍,強攻萬勝之國的道理?
但天子群臣,沒有人能認他這個道理。
這世間之事,本也不是你說的有道理,就對的。
「曹賊!
綏靖袁氏,不敢出征,你還說你不是袁氏忠良?」
這是劉繇。
「滑天下之大稽,悖天地之理!
此等狂賊,今不討之,天下何以視天子,諸侯何以臣漢邦?」
這是楊彪。
「袁賊何等猖狂,汝為漢相,安忍坐視他窺伺神器?
速速領命,勿負陛下之望。」
這是劉表。
面對這又一次的攻訐,曹操輕笑嗤之曰:
「劉太師,吾非相,乃御史也。」
政治正確的道理,他如何不明?
但要他領兵出征,在外與袁術分生死,反失洛陽與天子,這等捨己為人之事,也絕不可能。
坐看這滿座群臣,又一次自相攻訐,而無一討袁者。
劉協幽幽而嘆,曹操的想法,他如何不明?
將文聘、關羽調去鎮守兩關,阻擋袁軍,看似萬全之策。
然而兩軍一走,洛陽將又一次淪落曹軍掌控,自己也又一次將成為那被挾持的傀儡天子。
可看眼下局勢,要調曹操領軍出洛陽,以抵袁術,他也是抵死不從的。
這一刻,他端坐龍椅之上,看著滿座群臣爭來吵去,帝黨與曹營兩方又在攻訐,竟無一能臨陣討賊,以誅袁逆者。
他要稱王了啊!
他明晃晃的發書朝廷,要稱漢王啊!
群臣啊!百官啊!
朕的漢臣啊!
漢統失輝,何以繼之!
劉協眼底那抹深入骨髓的無奈,與記憶里那位頓首而拜的先生,別無二致。
天命更易,孰能改之?
漢統失輝,誰以繼之?
這便是先生您口中的天命耶?
剿除國賊,欲要執掌洛陽大權時,群臣仗義死節;被帝黨責難,向朕傾訴悲哭時,曹家滿門忠烈。
可及至臨陣討賊,用人之際,猶在爭權奪利,蠅營狗苟!
帝黨與曹黨爭執吵嚷間,只聽台上天子,一聲悲呼:
「天命更易,孰能改之?
漢統失輝,誰以繼之?」
群臣譁然,仰首而望,便見那位龍椅之上的小小人兒,將插在案上的天子劍拔出,面目猙獰。
「太祖高皇帝有言:立白馬之盟,非劉姓而王者,天下共擊之。
今丞相不願奉詔討賊,諸侯各懷不臣之心。
袁賊猖狂,天理難容!
朕當御駕親征,討平淮南!」
群臣無不駭異!
霎時間,無論帝黨、曹黨又一次立於統一戰線,眾口一詞,齊呼:「不可!」
「人君當神器之重,豈可親身履危?」
「陛下當以國祚為重!」
「還請陛下慎思之,兵凶戰危,倘有萬一,漢室何存?」
「漢室何存?
便是朕不御駕親征,安坐洛陽,漢室就得以存續了嗎?
他稱王了!
今日稱王,明日稱帝,來日而王天下?
屆時諸公皆有來日!
朕還有來日嗎?
漢室還有來日嗎?」
「臣等惶恐!」
「陛下言重。」
「臣等萬死!」
群臣吵嚷,天子一怒,這時節,只見一人容貌端正,一絲不苟,持笏而出。
他朗聲道曰:
「狺狺反賊,堂而皇之,發文中樞,奏請封王!
我大漢幽幽四百載,未受此辱!
主辱臣死,今天子受辱,爾等不為君而死,更待何時?
陛下言朝中未有忠直者,臣,少府,孔融,來做這個忠直!
漢廷四百年正朔,未必遽絕,而仗義死節之士,自臣而始。」
他回眸目視群臣。
「漢統失輝,我今殉之。
我死,汝等毋為不義。「
言罷,孔融以頭觸柱,以全臣節。
雖死,兩目猶含血淚,衣冠整肅。
群臣啞然,鴉雀無聲。
這一刻,天子、群臣、曹黨、帝黨,無論是誰,都為這突發一幕,默然無聲,無不動容。
「孔北海!」
劉備挺身而出,他望著孔融頭破血流的屍身,淚不能止。
他一字一頓,拜天子曰:
「臣,漢,後將軍劉備。
願奉詔討賊,為陛下戡平亂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