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南山(2/2)
兩人正說笑間,忽有腳步聲插進來。
一名紫袍中年走了過來,他面帶傲氣,直直走到趙歡歡身前,「趙宗主,我家老爺要你上樓陪酒。」
趙歡歡笑容一滯,「楚大哥,勞煩轉告秦爺,我稍後便去。」
紫袍中年「嗤」地一笑,眼角餘光掃過薛向,「趙宗主怕是糊塗了,秦爺從不等人,趙宗主若不願上去陪酒,我也不強求,但今年的份額……」
薛向眉心一跳,斜睨紫袍中年。
紫袍中年感應到薛向的不快,冷眼瞪著薛向。
趙歡歡生怕二人鬧出不愉快,輕輕沖薛向眨眨眼睛,輕聲道,「別搗亂,我們晚上再說。」
末了,又沖紫袍中年抱拳道,「楚大哥放心,我絕對讓秦爺滿意而歸。」
說罷,快步朝塔樓走去。
薛向才要跟上,便被紫袍中年晃身攔住去路,「小子,憑你也敢惦記趙歡歡。
她是秦爺看中的人,別給自己找不自在,趕緊滾。」
言罷,闊步跟上。
——
樓上香菸氤氳,燈火搖曳。
趙歡歡被推到席間,眾人鬨笑聲起,一隻只酒杯遞到她唇邊。
「趙宗主好酒量,來,喝完這杯,還有三杯!」
「對對,先飲三盞,再談正事!」
趙歡歡面色微白,仍強撐笑顏,接連飲下三杯,玉面蒼白。
忽地,有人起鬨道:「坊間皆傳言,趙宗主幹爹多,我至今沒見誰能一親趙宗主芳澤。
秦爺遠道而來,素有文採風流之名,趙宗主不如認個真爹爹。
豈不快活。」
滿席大笑。
趙歡歡指尖緊攥,緊咬嘴唇。
便在這時,一道聲音傳來,「雍安素來人傑地靈,此間也是群賢匯聚,隔著老遠,便聽見有人大放厥詞,污言穢語,擾亂瀾淵行館清譽,實在是不應該。」
倏地一下,所有人朝樓梯轉角處看去。
便見一個青袍男子,緩步行來,看氣勢也就尋常。
此人眼神淡定從容,掃視全場,依舊明亮,昭示著這不是個一般人物。
廳堂里,原本正起鬨的賓客們齊齊一愣。
這人是誰?敢在這等場合口出狂言。
場間多是豪商,江湖客,外加各大宗門領袖,迦南官面上的人雖然也有,但真正和薛向打過交道的卻一個也無。
也有人覺得薛向面熟,但到底沒近距離接觸,也不敢貿然指認。
趙歡歡心神激盪。
儘管她不願薛向見到她於人前周旋的一面,可她更不願給薛向招惹麻煩。
真當薛向闊步入場後,她心中卻湧起陣陣暖流,百般委屈仿佛找到了發泄口,眼角止不住布滿淚珠。
「無知狂徒。」
先前威脅薛向的紫袍中年慨然出場。
在他看來,跟趙歡歡之流交往的,自然不會有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此刻,薛向大放狂言,卻無人喝止,無非是占了大家都不知道他底細的便宜。
旁人不知薛向底細,紫袍中年覺得自己了如指掌。
他一聲喝罷,嘴角掛著冷笑,指著薛向鼻尖喝叱:「你可知秦爺是誰?在他老人家面前,你也敢大放厥詞?
無知小輩,不知天高地厚!給我滾出去。」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便欺至薛向近前。
大手一抬,便已抓住薛向左臂,冷哼一聲,便要將薛向從窗戶扔出。
豈料,他連聲悶哼發力,竟動不了薛向分毫。
「聒噪!」
薛向輕輕一晃肩膀,一股巨力生出,紫袍中年像是被巨象碾在身上,蹭地一下,從三樓窗戶倒栽了出去。
凌空在牆上連續急點,便要躍回。
薛向冷哼一聲,「錘!」
文氣顯化一柄巨錘,正鑿在紫袍中年面門上。
他哼也沒哼一聲,哐當一下,重重砸落在地。
全場無不駭然。
要知道楚先生可是秦爺麾下第一心腹,是貨真價實的築基圓滿修士,放在雍安也絕非等閒之輩。
如此人物,在這年輕人面前竟如紙紮的一般。
「好膽!」
伴隨著一聲怒喝,廳堂深處忽然傳來沉沉的腳步聲。
人群讓開,一名身形肥碩的老者踱步而出,錦衣玉帶,胸口掛著一枚鑲金嵌玉的靈珏。
老者鬚髮皆白,眼神卻炯炯有神,仿佛能把人骨血都看穿。
「秦爺,您聽我解釋……」
趙歡歡趕忙迎上前去。
秦爺冷哼一聲,「不識抬舉的賤婦,還不退下。」
趙歡歡滿臉惶恐,險些摔倒。
她太清楚秦爺在圈子裡的能量了。
她當然可以有傲骨,可她背後的歡喜宗,牽連著多少人的生計。
她正方寸大亂,一道溫熱有力的大手搭上了她的肩膀,瞬間,她惶恐的心恢復了平靜。
「秦爺,秦爺,您息怒,年輕人,你太冒失了……」
一名灰袍中年快步插到中間,對著秦爺拱手,卻瞪著薛向說話,「年輕人,你恐怕還不知道,你眼前這位,乃是五路轉運會的五位會首之一,秦寬秦老爺。
秦老爺不僅掌握三州布匹、海鹽的銷路,還連續多年獲得過中樞的獎掖……」
灰袍中年介紹之際,秦爺微微抬手,兩道腰牌現於掌中。
一道鐫刻著「金榜榮商」,一道鐫刻著「紫微宮供奉」。
前者代表著中樞,後者代表著皇室。
兩塊令牌交迭,足見秦爺的底氣。
灰袍中年話音落定,秦爺冷哼一聲,「年輕人,不要見著漂亮女人就走不動道。
今日是我五路轉運之盛會,老夫不願見血,你磕三個響頭,跪一邊去。」
說話間,秦爺肥碩的身軀氣勢全開,卻如同一尊山嶽壓來。
全場,議論蜂起。
「這小子臉丟大了。」
「《凡間》說的好哇,無知是生存的最大障礙。」
「能打有什麼用,出來混,靠的是勢力。」
「年紀輕輕,鋒芒太露,終究要吃大虧。」
「…………」
「秦寬。」
薛向微微一笑,「可有功名?」
秦爺愣住了,全場頓時一靜。
「你在胡言亂語什麼?」
秦爺回過神來,「功名於我如浮雲,秦某帳下,郡生、城生多如過江之鯽。」
「這麼說,你沒有功名。」
薛向聲音猛地拔高,「區區一個商賈,敢讓堂堂郡生跪拜,誰給你的膽子?
本官才歸隱几日?
你們這些敗類,就像澆了大糞的莊稼,蹭蹭往外冒。」
說罷,薛向亮出仙符,深青色輝芒冒出。
「九品仙符。哈哈……」
秦爺大笑,「我當是什麼高官顯宦,區區九品仙符,連我家的大門都進不得。」
「大膽!」
薛向暴喝一聲,「先以商賈之身折辱當朝士子,再以平民之軀,不敬仙官。
其罪當流三千里。」
「年輕人,休要胡言亂語……」
「就是,拿個雞毛還想當令箭不成。」
「笑死個人,瀾淵行館到底有沒有護衛,什麼人也放進來。」
「…………」
場間一片喧譁。
「夠了!」
秦爺暴喝一聲,全場皆寂,他冷冷盯著薛向,「年輕人,老夫的耐心被你耗光了。
今日老夫本不欲見血,但你自己找死,不收拾你是不行了。
報個字號吧,老夫手下不收無名之鬼。」
「雲夢,薛向。」
「哈哈,雲夢來的,我說不能是大地方,啊……薛……薛……」
「你,你……」
「…………」
呼啦啦,本來以薛向和秦爺為中心,越擠越小的圈子,猛地散開,一部分人仿佛躲避毒蛇、瘟疫一般。
秦爺懵了,他雖沒回過味兒來,但還是捕捉到了「雲夢薛向」四字,似乎頗有威力。
場間,外地人的數量還超過了本地人,於是,各種消息開始飛速匯聚。
「薛向?那……就是那個平滅迦南郡四大家族的人?」
「傳言他麾下有三位元嬰老怪,且是正值盛年,戰力正隆的元嬰老怪啊!」
「天啊……」
有人失手打翻了酒杯,杯中清液滾落在玉案上,卻沒心思去拭,只覺得手心發涼。
有人臉色慘白,心中直打鼓:方才我是不是跟著起鬨了,逼趙歡歡認乾爹。
「抄沒四大世家,折算兩百萬靈石,那是朝廷十年軍費啊!這樣的人物……連中樞都不敢輕言懲處,只是調離。我竟……竟差點與他為敵?」
「早知是這人,我方才就該上前攀個交情!錯過了!錯過了!」
「……」
秦爺一言未發,但如潮的信息,全湧入他耳中來。
漸漸,眼前這個帶著書卷氣的青年的形象,豐滿起來。
很快,秦爺眼前陣陣發黑。
自己惹到的到底是個什麼妖怪?
秦爺慌了,他是狂傲,不是愚蠢。
倘使和一個強者,硬拼一把,或許還能彰顯風骨。
可眼前立著的說是瘋子也不為過,跟他拼,既沒實力,也沒理智啊。
可服軟的話,哪是這麼好說出口的。
終於,秦爺咬牙再三,沖趙歡歡拱手道,「趙宗主,老夫失禮之處,還望……海涵。」
沖趙歡歡服軟,已經是秦爺鼓起全部勇氣的結果了。
他希望趙歡歡能居中轉圜。
趙歡歡百感交集,她做夢也沒想到,有朝一日,秦爺這樣的大人物會對自己卑躬屈膝。
但她不敢表態,只輕輕扯了下薛向的衣袖。
薛向朗聲道,「秦寬僭越禮教之事,容後再做論斷。
好叫諸位知曉,歡喜宗趙宗主,與本官意氣相投,本官已與她義結金蘭。
今後,趙宗主有事,便是本官有事。」
此話一出,趙歡歡又是感動,又是生氣。
感動的是,為了生存,她的確四處拉扯關係,但從未有一人,像薛向這般,直接對外官宣,與她休戚與共。
生氣的是,怎麼就義結金蘭了?誰同意了……
心潮萬千的趙歡歡何時被被薛向帶出塔樓都不知曉。
薛向才去,全場緊繃的氣氛,立時鬆動。
眾人議論不絕。
灰袍中年趕緊將秦寬請進雅室。
「秦爺,此人太邪,千萬不可硬抗。」
灰袍中年是瀾淵行館的主事人,低聲勸道,「四大家族死得冤啊。
其實他們沒做什麼罪大惡極之事,就是被此人引誘出手,結果被弄成了殺官造反的鐵證。
四大家族沒證據,尚且被他造出證據。
您是結結實實讓他抓住把柄,他若真要栽您罪名,我只怕敢幫您說話的不多啊。」
秦爺嘆聲道,「踢到這塊鐵板,算我倒霉。
人可以跟人撞,沒必要跟南山撞。
說說吧,我該怎麼做?」
灰袍中年道,「明擺著的,只能找趙歡歡溝通了。
薛向是個殺紅了眼睛的,趙歡歡還是正常人。
只是,恐怕到時出血不小。」
「先保平安吧,真是流年不利,惹到這等煞星。」
秦爺一言三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