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畫藏(2/2)
薛向趕至魏范宅院前,已近酉時,夜幕低垂,月色淡白。
魏范宅院靜靜藏在松影之中。
薛向初來滄瀾學宮,便進過這裡,門子記憶極好,知道自家主人對薛向的看重,便引薛向進院子等候,他去通報。
魏范的院子不大,卻布置得極為雅致。
臨溪修廊,白石為欄,藤蔓自檐下垂落,點綴幾株古梅。
院心有一口小池,荷葉浮水,蜻蜓點立。
微風來時,清香混著墨香,悠悠散入夜色。
前番,薛向是白天來的,已覺內中景致頗有佳趣。
今次換了晚上來,又品出另一重滋味。
他正站在前院,欣賞著正堂的字畫,門子趕過來通報,說魏范正在後院待客,要他立時過去。
薛向便跟著門子,來到後院。
便見池畔涼亭內,燈火搖曳,茶爐正裊裊生煙,火光映得幾張面龐明暗起伏。
魏范一身素色儒袍,須髯如雪,正與賓客對坐,瞧見薛向遠遠招手。
薛向進到亭下,便見便見亭中有五人:兩位鶴髮老者、兩名衣冠整肅的中年人;
一名樣貌清絕如霜雪的年輕人。只一眼,便令他忘俗。
「列位,這是我最得意的學生許易,也是新晉的郡生。」
魏范含笑指著薛向介紹道。
薛向拱手行禮,「見過諸位長輩、賢達。」
眾皆拱手回禮。
魏范呵呵笑道,「小子,你這話說對了,在場的,既是你的長輩,也是公認的賢達。」
說罷,魏范開始介紹眾人身份。
身材清癯、眉目如刀的老者,袖口繡著「江左學宮」的印記,溫潤目光中,隱隱透出鋒芒,此君大號顧懷素。
右廣額長須、語聲低緩的老者,正是「劍南學宮」禮院長老,此老大名沈抱石,書畫俱絕,名望極高。
兩名中年人,一名周敬安,一名柳成禮,以及那位喚作蘇寧的清絕男子,皆是來自大夏神國的友邦大周神國。
「在我記憶中,魏兄向來眼高於頂,極少有能入魏兄法眼者。
今日為我等鄭重其事引薦此子,又稱作最得意弟子,想必此子必有過人之能。」
顧懷素盯著薛向,樂呵呵道,「魏兄可願讓我考教一番。」
魏范呵呵笑道,「顧兄身為長輩,要考教他這個晚輩,我也不能攔著。
我知道顧兄重名聲,總不會讓我這佳弟子,白白接受一回考教。」
顧懷素哂道,「還未出力,便想報酬,魏兄,這可非是你為師之道。」
魏范冷哼一聲。
薛向沖顧懷素拱手道,「請先生出題。」
薛向絕非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傢伙。
他有自己的信息網。
隨著雲間消息發行版圖的擴大,供稿人急劇增多,販賣給報社消息的人也急劇增多。
每日,雲間消息都會將重要消息匯總,以供編輯裁剪新聞素材。
周夢雨則會將匯總的消息,隔上三五日,便托人送與薛向一份。
故而,薛向雖蝸滄瀾學宮,消息源是不缺的。
他很清楚,各大學宮之間的競爭激烈。
他對魏范、顧懷素、沈抱石三人能坐到一塊,都暗暗表示難以置信。
而大周這三人的出現,顯然便是三人能坐到一塊的原因。
不管怎樣,此刻薛向代表的魏范,代表的是滄瀾學宮。
顧懷素叫號,他當然不能落了魏范的面子,更不能墜了滄瀾學宮的威名。
顧懷素淡定地從懷中取出一副捲軸。
捲軸緩緩鋪開。
一抹絳紅自紙心暈染開去,漸漸勾勒出一片草坡。
草坡色彩明亮,碧綠未褪,映得天邊浮雲潔白如綢,風自遠山吹來,掀起草浪。
坡心,一人端坐,懷中橫琴。此人神采飛揚,眉目生輝,似乎胸中藏有山川萬壑。十指輕點朱弦,指影宛如流雲。
四散環坐的聽者,或正襟危坐,或倚石而聽,皆如痴如醉,面上光華生動,似被琴聲攝魂。
更遠處,已打霜的草地銀白一片,其上竟還有牛群閒散,低頭啃食枯草,牛背上薄霜閃爍,仿佛隨樂聲輕輕顫動。
畫面並非靜止。
眾人凝神細看,竟見琴者衣袖微動,雲影暗移。
更神異的是,若心神投入,便能聽到若有若無的琴聲自畫中溢出,清遠悠揚,直入心腑。
捲軸最下方,工整題寫一闕詞,上半闕完整:
玉指凌波散玉清,
朱弦聲里動,彩霞生。
座客眉開笑語盈。
雲影轉,
高下風流共此情。
下闕空白,似被風雨洗去,又似未曾落筆。
才看清捲軸,魏范的面色當即冷下來,眉心一壓,聲音沉沉:「顧懷素,便是為難人,也沒有你這樣的。」
顧懷素冷哼一聲道,「魏范,你自己親口承認,此為你最得意弟子。
既然抬得這麼高,想必有非常之能。
即便解不開這畫藏,難道連試上一試的勇氣也沒有麼?」
「何為畫藏?」
清絕如霜雪的蘇寧低聲道。
周敬安緩緩搖頭,柳成禮沖魏范拱手道,「還請魏道友解惑,我大周實無此物。」
魏范長嘆一聲,放下茶盞,語聲悠然,「畫藏,乃是畫作者寂滅之後,心魂不滅,願望不消,凝聚而成。
這副聽琴圖,乃是一百年前,嶺南琴痴——焚鶴先生的遺作。
焚鶴先生一生好琴,音律化道,晚年自燃心火,以道心焚身。臨終一息,將心愿凝入此畫。故而此卷,非尋常丹青,而是他心念最後寄託。」
周敬安道,「既是寄託,怎的化作上的一首詞,只剩半闕。」
顧懷素道,「前賢有未盡之言,留待後人填補。
適才魏兄說我用此畫藏考教他的弟子,分明過分。
殊不知,焚鶴先生生前,已是元嬰圓滿之境。
他遺下的畫藏,承載其心愿。若此子能解開畫藏,畫藏凝聚之物,某願當場贈予。」
「顧兄好胸懷。」
柳成禮拱手道。
魏范哼道,「二位休要聽他胡言。
焚鶴先生的畫藏,都流傳百年了,幾乎流傳時間最久的畫藏,至今無人解開。
這種地獄級的難題,拿來考教我的學生,這不是為難人,又是什麼?
拿註定得不到的獎勵賞賜人,不是糊弄人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