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故地重遊(2/2)
俞寬雙眼一亮,用力拍了一下大腿:「這可真是巧了!咱們紅燈戲舫正要去雲夢,正好順道!
大人,不如移步咱們戲舫?內里有剛徹好的雲霧茶,環境也比這小船強出百倍。您權當是賞個臉,讓咱一盡地主之誼。」
薛向本打算拒絕。以他的遁速,區區數百里,用不了多會兒便能抵達。
然而,看著這滿江的煙火,再看看俞寬那張布滿了溝壑卻又異常真摯的臉,他的心境深處被觸動了。
「也罷。」
薛向點點頭,「那就叨擾一程。」
俞寬大喜過望,趕忙起身引路。
薛向隨俞寬踏上紅燈戲舫,此時正值午後,底艙與二層的穿堂間,十幾個戲班夥計和角兒正在吊嗓子、練身段。
角落裡,幾名樂師正在調校胡琴與琵琶的弦軸,刺耳的音符混雜在江浪聲中。
剛上三層雅座,畫舫東家吳老闆便快步迎了出來。
聽聞眼前這青袍書生便是當年出謀劃策、救戲舫於水火的恩人,吳老闆神色一肅,二話不說,直接推掉了一應帳目盤點,命人在臨江的暖閣內置辦酒席。
薛向推辭不過,坦然受了,便讓俞寬一同入座作陪。
酒過三巡,話題自然轉到了如今的世道。
薛向原以為,憑藉趙歡歡那龐大的商社情報網,自己已足夠了解大夏的國情。
但聽著吳老闆和俞寬的交談,他才意識到,高層的情報往往只盯著權力更迭與資源調配,卻忽略了底層最真實的崩壞。
他這四年的閉關,外面世界的裂痕已深可見骨。
「這幾年,世道亂得沒法看。」
吳老闆灌下一口烈酒,眼中透著遮掩不住的疲憊,「大夏各州,到處都在出怪事。
妖物成群結隊地衝撞縣城;被鎮壓在絕地的魔怪,紛紛破開封印四處遁出————」
俞寬接過話頭,「最可怕的是人。許多修煉文氣的高階強者,不知受了什麼刺激,大面積走火入魔。他們修為高深,一旦心智扭曲,便扯起大旗到處燒殺搶掠。
官府的兵力早就被各地妖魔牽製得捉襟見肘,根本應接不暇。像咱們紅燈戲舫,是最吃太平飯的行當。沿河巡演的路已經斷了,水路陸路都是索命的鬼門關。
實在熬不下去,這才決定帶著整個班子縮回地方,尋個穩妥的碼頭落腳。」
薛向眉頭越皺越緊。
他雖是穿越客,但在這個世界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早已與這片天地、這裡的人結下了斬不斷的因果。
他同樣希望天下太平,親友安康,眼下的崩壞局面絕非他所願。
更讓他心中發寒的,是他洞悉了這場動盪的底層原因。
妖物暴動、魔怪破封、強者大面積走火入魔————這些絕非孤立的巧合。
結合他在大荒丘所得的線索,這多半是淵尊殿等紅塵勢力瘋狂抽取主世界「本源之力」所引發的崩塌。
這註定是不可逆的惡性循環。
未來的局面沒有最壞,只有更壞。
幾人正說著,畫舫猛地一震,船體微微傾斜,隨後驟然平穩。
暖閣的窗外,視野陡然一闊。
畫舫已然駛出了狹窄的支流,正式切入湘水主航道。
湘水浩蕩,江面寬逾數里。
渾黃的江水裹挾著自上游沖刷而下的泥沙與斷木,翻滾奔騰。
湍急的水流撞擊在兩岸的暗礁上,激起數丈高的白色水沫。
船速快得驚人。
俞寬見薛向看向窗外,笑著解釋道:「大人有所不知,咱們這船底和兩側,花重金請陣法師篆刻了水系聚靈陣和推水符紋。
這世道不太平,水上常有水鬼和異物掀翻客船,船跑得快些,活命的機會就大。
以現在法陣全開的航速,今晚入夜前就能趕到綏陽碼頭。
東家已經安排好了,到了便直接開鑼,演落地綏陽的第一場戲。」
三人坐在暖閣內,就著滿桌酒肉,看著窗外倒退的兩岸險峰,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忽然,腳下的鐵木底板傳來一陣震顫。
前方的江面上猛地爆開一陣驚天動地的喧鬧。
一名在船頭盯梢的雜役連滾帶爬地衝上三樓,臉色煞白,連聲喊道:「東家!前面出禍事了!好幾艘大商船被截停,水底下有東西在鑿船,像是————像是水鬼在吃人!」
他話音未落,畫舫外的半空中便傳來一陣尖銳的破風聲。
「砰!」「砰!」
接連兩聲沉悶的墜地巨響,連帶著畫舫的甲板都跟著晃了晃。
兩名渾身濕透、氣息紊亂的散修,竟是直接施展輕身功法,從遠處的江面上強行躍上了紅燈戲舫的船頭。
這一幕立刻引得底艙那些沒見過血的戲班夥計們爆發出一片驚呼。
薛向放下酒盞,與吳老闆、俞寬一同推開暖閣的門,走到外廊居高臨下地望去。
只見前方里許外的江面上,已是一片大亂。
數艘龐大的商船半沉在江心,江水被染出一片片刺目的暗紅。
接二連三的遁光從沉船方向亮起,如同無頭蒼蠅般四散奔逃,又有四五道身影接連砸落在戲舫的甲板上。
「這船上的法陣不防空?」
薛向低聲道。
俞寬抹了一把汗,面露苦色:「咱們這是民用戲舫,請陣法師刻錄的都是最低級的推水陣和堅甲符紋,只能用來加速和護住底板不被暗礁撞碎。
那種能封鎖整艘船的半球形防禦光罩,每天燒的靈石是個天文數字,咱們根本供不起啊。」
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跳上甲板的人越來越多,百態叢生。
有提著帶血法器的莽漢,落地後一聲不吭,冷著臉直接占據了甲板左側最寬的角落,眼神兇悍地盯著四周,生人勿近。
有人則頗懂規矩,在吳老闆亮明了戲舫東主的身份後,立刻上前拱手行禮,十分痛快地摸出幾枚靈石,說全作避禍的船資。
吳老闆沒有要靈石,轉頭看著江面上那些在風浪中翻滾、哭喊連天的普通艄公和凡人商賈,重重嘆了口氣。
「都是平頭百姓,大難臨頭,自當守望相助。」
吳老闆轉頭看向俞寬,「老俞,咱們戲舫吃的就是百家飯,名聲比命還重要,不能見死不救,讓老廖他們救人吧。
」
俞寬應下,去傳消息。
不多時,便聽有人喊道,「都上戲舫!趕緊靠過來!」
十數名船工齊聲嘶吼,聲音穿透了江面上的風浪。
一時間,江面上那些如無根浮萍般的小舟和抱著浮木的落水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死朝著紅燈戲舫劃來。
甲板上一片混亂,薛向的視線死死鎖定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