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危若累卵(2/2)
一步,兩歲。
柳知微走得極穩,她目光堅定地鎖在半山腰上的亭台樓閣,相信那裡藏著能為薛向續命的寶藥奇珍。可就在她踏出第二十步時,異變陡生。原本垂落在她肩頭的青絲,竟像被寒霜侵襲一般,從發梢開始迅速褪色,眨眼間變得枯白。緊接著,她那雙撫摸過蒼丘印、如剝殼荔枝般瑩潤的手背上,幾道扎眼的老人斑悄然浮現,皮膚開始鬆弛、塌陷。
「不……不應該是這樣的………」
熾九陰目眥欲裂,他死死扣住身側的石柱,指甲嵌入青石,鮮血淋漓。
他恨柳知微,恨她憑什麼能高居少主之位,恨她總是那副清冷不可方物的模樣。
可他心底深處,更藏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愛慕。
此刻看著心目中的神女為了一個大夏男子,在短短几息內變成一個皮膚發皺、身形佝僂的老嫗,這種幻滅的痛苦讓他幾乎要當場入魔。
「柳知微,你這個瘋女人!為了他,值得嗎?!」
熾九陰咆哮著,怒吼著。
「值得嗎?」
巫美發出一聲扭曲的怪笑,手中的白骨笛橫在唇邊,眼神陰鷙得如同地獄爬出的毒蟲,「九陰兄,亂世先殺聖母!為了這麼個賤人,值得嗎?既然她這麼想當聖母,那我就送她一程!萬蠱傀儡,敕!」巫美猛地吹響骨笛,笛聲尖銳如厲鬼抓牆。廣場四周的陰影中,數十頭體型如象、通體漆黑且長滿倒鉤毒刺的傀儡獸咆哮著衝出。
這些巨獸不懼生死,目標直指石階上那個行動愈發遲緩的老嫗。
就在傀儡獸即將撞擊石階的一瞬,一道冷冽的嬌喝破空而來。
「誰敢踏前半步,死!」
寧淑立於石階入口,猛地咬破舌尖,掌中送出一塊陣盤,精光大放,「大周司命,畫地為牢!開!」轟!一座燦金色的禁陣拔地而起,猶如一道天幕,死死地將通往聖王殿的入口封禁。
寧淑孤身一人站在陣法最中心,以血肉之軀充當陣眼。
「大膽寧淑,你當真要叛國嗎?」
寧羿在一旁陰沉地喊道。
「寧羿,你勾結巫神教,殘害忠良,叛國的是你,不是我!」
寧淑反唇相譏,即便此時她左臂因強開陣法而不斷溢血。
她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像是一桿寧折不彎的槍。
「破陣!」
巫美大怒,高聲呼道。
他率領大批巫神教眾,瘋狂催動各種陰毒法術,雨點般砸在禁陣的金光之上。
每一下轟擊,寧淑的面色就慘白一分。
寧羿生恐巫美打破大陣,寧淑也跟著被殺死。
他恨寧淑不假,可寧淑到底是天順帝最鍾愛的孫女,眾目睽睽,他坑一個薛向,回去不會有多大麻煩,可坑死了寧淑,他可沒辦法交差。
寧羿趕忙叫停了巫美的進攻,「不用理會,那靈族惡女純粹是痴傻。
憑他一人,也休想攀上聖王殿,她還使用同根替命這樣的邪法,多承受一倍的代價,靜候她自戕便是。枯黃色的石階上,時光如刀。
柳知微的視線已經徹底模糊了,她的步履蹣跚得如同深秋最後一隻撲火的殘蝶。因為「同根替命術」的壓榨,她的壽元在飛速流逝,逐漸渙散的意識深處,竟漸漸浮現出雲夢城的舊影。
那時的雲夢城,春色正好。她在爐火邊添柴,薛向捧書而讀。那時的他不過縣城小吏,那時的她也不過調羹之婦。可那時的自己是多麼地知足、快樂。
眨眼間,幻境崩碎,現實如這令人絕望的冰冷石階。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已經枯瘦如雞爪的手,顫抖著,卻依舊死死地護住懷裡的光罩,不讓薛向沾染半分壽元侵奪。
「郎君……快到了……堅持住……眉姐一定救活你……」
柳知微步履蹣跚,卻依舊在一步步地向前挨著。
寧淑直看得潸然淚下,她雙指併攏猛地扣住自己的心口。只見她眉心處金芒暴漲,一縷純淨到極致、透著皇室威嚴的金色龍元,競被她生生從體內剝離而出。
那是天順帝御賜、傾盡皇室供奉之力,替她熔煉在血脈中最精純的真龍本源!
寧淑不顧反噬,竭力一擲,那縷龍元化作一道金色游龍,逆勢而上,鑽入台階上方,瞬間沒入柳知微的後背。
「柳姐姐,撐住!」
原本生機將絕的柳知微,在龍元的灌注下,硬生生撐住了即將崩潰的殘軀。
「寧淑!你瘋了?!」
寧羿看到那一縷龍元,眼珠子都要瞪出血來。那是他求而不得、象徵著皇權正統的傳承龍元,如今竟然被寧淑隨手送給了一個大夏男子續命!
「你這賤人,那是皇爺爺給你的保命之物!你競敢如此糟蹋?你是在找死!」
寧羿狂怒地咆哮著,面容因嫉妒而變得扭曲至極。
寧淑慘白的臉上露出一抹悽然卻高傲的笑:「死則死耳。我寧淑一生,不求長生,唯求心安。薛向為護長安而戰,為救我太子府而傷。今日,我寧淑為國報恩而死,死而無憾!而你寧界……」
她目光如電,直刺寧羿的雙眸:「空有一身皇室血脈,卻無半點人族脊樑!」
寧羿被寧淑這一眼刺得心裡發虛,敏銳地察覺到,周圍那些大周試煉者的眼神變了。原本他們因為畏懼巫神教而沉默,可此時看著寧淑以命報恩的壯舉,再看看寧羿與巫美並肩而立的醜態,不少人眼中流露出不恥與嫌棄。
「大家別被她騙了!」
寧羿深知若是失了人心,無法立足,猛地大聲吼道:「嘉寶郡主這是魔怔了!她身為大周郡主,競私下與大夏男兒訂終身,暗通款曲!她這哪裡是報恩?
分明是因私廢公!大家來這裡是為國家而戰,為大周奪寶的。她現在犧牲國家利益去護一個外人,陷我們於不義,難道我們要為了她的私情,去和巫神教拚個你死我活嗎?」
這番污衊,不可謂不毒。分明要把寧淑的英雄壯舉,貶低為「不知廉恥的私情」。
「住囗!」
人群中,一向沉默的江行雲再也按捺不住,他越眾而出,指著寧羿的鼻子破口大罵:「寧羿,你當真是不配為人!原本我以為你只是心胸狹隘,沒想到你競是禽獸不如的小人!」
江行雲的聲音激盪在廣場之上,震耳發聵:「如柳知微、寧淑這般的世間奇女子,一個舍了紅顏,一個燃了生機,只為守護人間情義!這等俠骨丹心,令天下多少男子汗顏羞愧?
偏你寧羿,還要用這些齷齪心思去詆毀她們的清名!你踩著郡主的名節,血脈去求那點苟且的機緣,簡直是我大周之恥!」
此言一出,全場寂靜,寧羿則氣得渾身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