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指認(2/2)
兩人俱是紫袍加身,楚放鶴依舊是那副犀利如鷹的模樣,手持一把象牙摺扇,神色肅穆;
鐘山岳則步履沉穩,作為吏部侍郎,他那股久居上位、握有選官大權的威勢,壓得場中不少試煉者不自覺地垂下了頭。
而在兩人身後,是近三十名身穿紫袍、黑袍的大夏顯貴,官靴踏在白玉地磚上,發出極有韻律的輕響。然而,在這足以令人窒息的官威洪流中,最引人矚目的,卻是一個走在眾人中間、步態悠閒的中年人。那人面容清癱,甚至顯得有些消瘦,身著金色官袍,卻被他穿出了一種山野隱士般的散漫感。他沒像其他人那樣繃著臉,眉眼間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倦意。
可正是這樣一位看起來並不強橫的人物,讓楚放鶴與鐘山岳都不自覺側開身子,給他讓出路來。薛向微微眯起眼,手指不自覺地在膝蓋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他從這個中年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比聖王鼎那虛幻帝威更令人戰慄的氣息一一這是真正的、能夠一言定國運、一筆判生死的通天權柄。
「這位,莫不就是傳聞中的閣老大人?」
薛向暗暗想道。
楚放鶴緊走兩步,立於高台中央,待諸位大人落座後,他目光如隼,緩緩掃過全場,高聲道,「諸位勤力同心,揚我大夏國威,此行壯哉!」
說罷,他側過身對著那金色官袍的中年人恭敬一揖,轉頭向眾人道:「爾等也算有福之人,當朝文淵閣大學士宋元大人親臨,來看望諸位了。
下面,請宋閣老說話。」
場中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數百名試煉者無不神色肅穆,甚至有人偷偷整理衣襟。
宋元起身,緩步上前,清癱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和藹的笑意,「此次特奏名試,變數橫生,前所未有。然我大夏學子,於上古戰場並肩作戰,力壓群雄,勇奪團體賽魁首。本閣在神京,亦為爾等驕傲,為我大夏自豪。爾等,皆是我國朝之棟樑………」
一番話講得滴水不漏,大殿內壓抑的氣氛因這幾句嘉獎而稍稍緩和。
宋元講話完畢,退回太師椅坐定,合目養神,似乎對後續的瑣事不再掛懷。
楚放鶴先是大大誇贊了宋元的講話如何高屋建瓴,如何有指導意義,爾後,鐘山岳便上前講話,準備宣布今次試煉的最終名次。
楚放鶴卻截斷道:「且慢。鍾大人,在此之前,還得加一道程序。
本著「懲惡揚善,有過必糾』的原則,若有試煉者發現同伴有作惡、構陷、背信棄義等不軌之舉,現下便可提出。
不然,名次一經定下,錄入官冊,便再不接受申訴。諸位,若有冤屈,此時不說,更待何時?」此言一出,原本漸漸鬆弛的大廳瞬間變得落針可聞。
所有試煉者都懵了,這哪裡是結算名次,分明是擺開了陣勢,要讓大家「窩裡鬥」。
薛向坐在蒲團上,感受到一道冰冷如劍的氣息襲來。
他擡眼,正對上楚放鶴的視線。
後者居高臨下,眼中的厭惡毫不掩飾,甚至帶了一絲勝券在握的戲謔。
薛向目光平移,在那些紫袍、黑袍交織的官員群體中,他一眼便瞧見了沈三山和王洪岳。
沈三山臉上的橫肉微微抖動,眼神陰鷙;王洪岳則垂著眼瞼,掩蓋著內心的狂熱。
這些,全是他的對頭。
楚放鶴說完,雙手負後,鼓勵似的看向全場。
他預想中群情激憤、互相攀咬的場面並未出現。
十息過去了,二十息過去了………
數百多名試煉者面面相覷,有的低頭看著地磚,有的偷瞄薛向的背影,竟無一人動作,場面尷尬得令人窒息。
楚放鶴臉上的笑容漸漸僵住,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向沈三山傳音道:「怎麼回事兒?你不是說安排妥當了嗎?怎麼沒人動!」
沈三山眉頭緊鎖,急促傳音問向一旁的王洪岳:「王兄,別人不敢動,你家二公子怎麼也不動?」王洪岳死死盯著底下的王伯達,臉色難看至極。
「諸君稍候,我親自問問這混小子!」
王洪岳咬著牙向楚、沈二人傳音。
他死死鎖住台下王伯達的背影,傳音如鋼針般扎了過去:「王伯達!你睡死過去了?
現在只要你站起來,哪怕是胡說八道,官方也有藉口當場凍結薛向的名次。只要名次一凍結,他就是案板上的肉,你聽見沒有!」
王伯達脊背挺得筆直,傳音道:「我不說,我還想要這張臉。薛向這一路走來,公認的盡職盡責。聖王殿前若不是他調度有方,我這條命早留在那兒餵狗了。再說,現下這數百同年都看著,我若站起來胡言亂語,得罪的是全體同年的心,我瘋了不成?」
「混帳東西!」
王洪岳勃然大怒,傳音幾近咆哮,「你忘了你兄長霸先是怎麼死的?這種殺兄之仇你都不報了?你的良心被狗叼了?」
王伯達傳音回懟:「兄長那是自己想出名,非要找薛向麻煩,結果技不如人沒弄過人家。這能怪誰?反正我不說,我要臉。」
王洪岳氣得眼前發黑,胸口一陣憋悶,差點沒當場噴出一口老血。
「王兄,到底是怎麼回事?」
鐘山岳和楚放鶴、沈三山的傳音催促,接踵而至,語氣已帶了三分焦躁。
王洪岳臉色鐵青,傳音回道:「小兔崽子翅膀硬了,不聽話!」
「廢物!」
沈三山在案幾下恨恨地搓著指關節,急切傳音詢問,「王家搞不定,就不能選別人?姓薛的這一路,生生擠掉了小隊長、中隊長、大隊長,最後他一個人成了總隊長!
這其中的利益被他占全了,那是多少人的晉身之階?他得多招人恨?怎麼台下那些人一個個都成了啞巴!」
楚放鶴看著死寂一片的大殿,心中那股不安愈發濃烈。
他不得不再次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大殿內隆隆作響:「諸君,本官再強調一遍,此次名次評定非同小可。
朝廷絕不能讓壞人竊據上游,更不希望定好名次後,又爆出什麼構陷同門的惡性醜事。
在上古戰場,若是誰做了什麼不光彩、不合理的舉動,你們大可當面指出。朝廷,自會為爾等做主!」說話之際,楚放鶴的視線猶如實質的鉤子,在那數百多名試煉者中反覆橫掃。
他的目光尤其在董瀚文、洪恕、鄧沖、寧蒼言這幾個曾經與薛向有過競爭、甚至被其強行壓制的天才身上停留。
他的眼神中滿是暗示與鼓勵,若不是顧及這太虛殿內還有宋閣老坐鎮,要講究官場體面,他真恨不得挨個傳音過去,在那幾個人的耳朵眼裡大吼:站出來!指認他!
然而,董瀚文低頭摩挲著袖口,洪恕盯著自己的衣服,寧蒼言更是目不斜視,仿佛成了入定的老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