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強離(2/2)
他幾乎要懷疑自己的耳朵。
在自己地盤,雅集開與不開?何時開?自己還定不了?
眾人正莫名其妙,便聽薛向朗聲吟道,「長安大道連斜狹,青牛白馬七香車。
玉輦縱橫過主第,金鞭絡繹向侯家……」
詩聲入風,清越迴蕩。
屋檐下懸掛的明月玉朧,先是一枚輕顫,繼而串串齊亮。
七彩光暈在夜色中盪開,仿佛一滴水墜入湖面,層層擴散。
隨即,院中雲氣自地湧起,像被詩意喚醒了文脈,從青石縫間翻卷而出。
雲中閃爍星點,若金粉流轉,宛如天街燈火。
一頭青牛的虛影,緩緩自雲霧中踏出。
其後,幾輛七香車影浮現,雕輪玉飾,帷幕垂垂。
院外的風被捲入,遠處的梅香也一併被牽入這片詩意,化作輕靄,與天光相織。
天地之間,只剩詩境鋪展。
「悲秋客到底是悲秋客,一句詩出,院中的明月玉朧全被激活了。」
一名青袍世家子忍不住驚呼出口。
霎時,全場沸沸揚揚。
「前所未見,前所未見吶。」
「我明白了,他是故意的,故意用詩文激活明月玉朧,鋪成意象,惹得半城驚動。到時候,誰都知道悲秋客來長安城了。」
「是啊,以悲秋客現在的熱度,滿長安的名士,大儒,怕不都要驚動。悲秋客若放出風要在端王府別業舉辦雅集盛會,保管無數大人物會趨之若鶩。」
「那時候,大家要在端王別業開雅集,便是端王爺也不好拒絕吧。」
「真是霸氣啊,也只有他了,說做出傳世名篇,便能做出。」
「諸君靜聽,他詩已過十六句,竟還沒完,分明是有一首長詩。」
「意象還在鋪陳,半座城都轟動了吧。」
寧羿怒極,臉色鐵青,猛然轉身,厲聲喝道,「老段,動手!」
他寧肯拼著得罪明德洞玄一脈,也決不能坐視薛向在他的地盤大出風頭。
他要打斷薛向的詩作,阻止意象繼續鋪成。
端王身後的一位青甲大漢應聲而出,喝聲方落,腳下青磚碎裂,氣勢轟然爆發。
他是端王的第一心腹段石,以一人之力守三寨的「鐵關神臂」,結丹圓滿修為。
他身形化作殘影,拳如雷霆,直撲薛向。
然而他方才掠出,薛向的身影已微微一側,掌中青芒一閃。
一拳遞出,平平無奇,卻似山嶽墜落。
只聽一聲悶響,段石整個人被震得倒飛而出,撞碎一座池心假山,重重墜入池中。
眾人無不色變,寧羿目瞪口呆,端王也驚到了。
號稱「鐵關神臂」的段石,本就是橫煉型修士,他竟在硬碰硬的對轟中,敗得這麼慘。
薛向攥緊掌心的應天石,深覺此物,憑心念加持重量,簡直是給自己量身打造的寶物。
一招逼退段石,薛向誦詩不停。
至此,屋檐下,八十一枚明月玉朧完全被點亮。
便聽他接著誦道,「借問吹簫向紫煙,曾經學舞度芳年。
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
最後一字落地,屋檐下的明月玉朧齊齊一顫,瞬間爆裂。
光焰如星海散開,化作千萬縷流光直衝天穹。
風聲大作,文氣轟鳴,天地間出現了一幕無比瑰麗的景象。
整個端王府上空,雲海翻卷,一道道光影交織,映出長安古景。
瓊樓玉宇在空中顯形,宮闕層迭,紅牆金瓦。
樓下車馬如織,青牛白馬穿行雲中,笙歌、簫曲、絲竹之音齊起,織成浩瀚樂章。
而那「鴛鴦不羨仙」的詩意更在瞬息蔓延,化作無數雙光影鴛鴦,自雲層間成雙掠起。
它們環繞天街,落於城中池畔、閣樓、橋影,所到之處,花雨紛飛。
花瓣非花,而是文氣凝成的流光,一瓣一瓣化入長安夜色。
不止端王府,整座長安城都被籠罩在這股詩意之下。
遠處的樓宇、宮燈、琴台,紛紛亮起同樣的七彩光輝;
街巷的孩童抬頭,看見天上有一對對鴛鴦光影交飛,以為是仙跡降臨。
天穹如幕,萬燈同輝。
而在這片流光之中,薛向立於院心,衣袖微揚,光影繞身,文氣繚繞,竟以一首詩,編織了整座城的夢。
端王怔立不語。
寧羿嘴唇發抖,臉色漲得通紅,聲嘶力竭喝道,「都給我上!殺了他。不能再讓他吟誦下去。」
「夠了。」
端王厲聲喝道,壓住蠢蠢欲動的眾人。
薛向充耳不聞,仍在吟誦。
端王眸色深沉,望著仍立在流光之中的薛向,神情複雜得難以言說。
眼下,再動手,還有什麼意義?
這首《長安古意》,已攪得滿城上下皆為詩境。
整座長安的讀書人都被激起共鳴,光影之勢從王府擴散到外城,連東市的酒肆都能看見天邊霞彩流轉。
以「悲秋客」如今的名聲,這動靜一出,用不了多久,「悲秋客造訪端王府」便要傳遍天下。
想瞞,都瞞不住。
這等情況下,再強留嘉寶郡主,再滅殺薛向都是自找麻煩。
強大無匹的名聲,也就意味著強大無匹的影響力。
文人的影響力大到悲秋客這個級別,已經能形成恐怖的威懾了,畢竟天下輿論,任何人都不能不慮。
端王深吸一口氣,知道,若再用強,只會讓自己變成笑柄。
緩緩一揮手,禁制光紋自府牆散去,陣勢隱沒,中門大開。
「放他們走。」
他平靜地說完,轉身入廊,連衣袂都未再停頓。
眾人對視,不敢再言。
薛向回首,目光在院中掃過,唇角帶笑。
他拱手一禮,「王爺當真不為在下組織一場雅集?」
話一出口,寧羿差點氣得昏過去,胸口一滯,連呼吸都亂了。
他伸手指著薛向,話還沒吐出來,便被一陣風嗆了回去。
薛向卻已轉身,衣袖掠過飛舞的梅花,與蘇寧並肩,步出王府。
天穹仍有詩意未散,鴛鴦光影在雲中盤旋,鈴聲自風裡遠去。
長安城外,燈火正亮。
薛向與蘇寧並肩走出端王府別業的大門,街燈搖曳,蘇寧停下腳步,回身對薛向拱手道,「多謝薛兄,若非你出手,今天恐怕難以脫身。」
她頓了頓,眼神中滿是慚愧,「只是……家中出了變故,父親那邊的情況不容樂觀,我已無暇招待薛兄,還望見諒。」
「招待不招待,不算事。」
薛向視線掠過遠處宮闕上空仍未散盡的霞光,「現在的關鍵是,令尊那邊,似乎不妙。
我恰好善於處理複雜局面。
若能幫令尊渡過此關,不知那升龍台的使用權,可否由我一用?」
他語氣不急不緩,像在談一筆公平的交易。
蘇寧心念急轉,沉聲道,「若真能渡此難關,升龍台的事,我去說服我父親,讓他全力運作。」
非她不願相助薛向,只是師出無名,自己也無法說服太子。
如果薛向能在此次的奪嫡戰中,起到作用,那她就有了充足的由頭。
「好,那便一言為定。」
薛向大喜。
他不怕什麼風波,不管誰最後修成正果,大概率不會為難他這個有著巨大聲望的外國人。
贏則全賺,輸則無損,這筆買賣當然要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