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695剎那天地寬(上)(1/2)
「積分就是錢,錢就是積分,我早該想到的。」
聽完艾薩里昂的講述後,瑪琳緩緩嘆了一口氣,手指夾著那枚金幣,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她的眉頭微微蹙起,目光沉沉,透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她一直知道達克烏斯在重塑納迦羅斯的秩序,但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意識到他究竟塑造了一種怎樣的體系,一個徹底顛覆舊秩序的規則,一個能夠無聲無息地吞噬所有人的龐然巨獸。
積分制度不僅僅是經濟與宗教的結合,它更是一種對人性的精準操控,一種看似溫和卻足以讓人主動陷入其中的無形枷鎖。它讓所有人覺得自己是自由的、是公平的,甚至讓他們甘願去爭奪、去競爭、去獻上忠誠,而無需任何強制。
「瑪瑟蘭啊,我寧願他們還信仰凱恩。」
從進屋後,就一直沒說話的達羅蘭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戰慄。他的眼神複雜,語調平穩得有些不自然,仿佛害怕一旦流露出太多情緒,自己都會被這番話震懾。
作為柯思奎王國的話事人,他本不該說出這番話,嚴格來說這是政治不正確,畢竟柯思奎王國在大分裂時飽受凱恩教派的毒害。
可現在,他卻覺得那種狂熱的信仰反而不那麼可怕了,甚至是有些可笑。
在場的阿蘇爾們聽後,並未嘲笑或批判他,反而陷入沉默,他們的表情凝重,目光交匯間,流露出罕見的共識。
相比凱恩教派那種依靠狂熱信仰支撐的戰爭機器,艾德雷澤教派的制度更加冷靜、更加精準,甚至更具可怕的可持續性。凱恩的信徒會在狂暴中獻祭自己,他們靠著鮮血與殺戮麻痹自己。
而積分制度,則讓士兵們有意識地去追逐榮譽、財富和權力,每一分努力都能得到具體的回報,每一次殺戮都是一場冷靜的計算。
「積分的存在,會讓士兵們更加努力地訓練。既然每天都要訓練,為什麼不好好訓練,爭取拿到更多的積分呢?」
「積分就是錢,錢就是積分。」
這兩句話,如同咒語一般迴蕩在所有人的腦海中,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如果說,平時的訓練已經足夠可怕,士兵們會因為積分的誘惑而更加刻苦地磨礪自己,那麼在戰場上,積分制度帶來的激勵效應簡直恐怖到極點。
戰鬥,不再只是出於職責,而是一種獲取更高地位、更好待遇的途徑。在這樣的體系中,所有人的目標都變得異常明確,他們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知道如何讓自己變得更強,知道如何讓自己在這個體系中攀爬到更高的位置。
而最讓人不寒而慄的是,這不是強制的。沒有人拿著鞭子逼迫他們,也沒有人給他們灌輸狂熱的信仰,所有人都是在『公平競爭』之下,自願成為這台戰爭機器的一部分。
這比單純的狂信更加理性,比麻痹自我更加現實,比強制命令更加有效。
「杜魯奇們認可這套體系,他們甚至推崇它。在他們看來,這是他們所見過的最公平的秩序,這是我在走訪調查時得出的結論。」貝爾-艾霍爾緩緩吐出一口煙,微微眯起眼睛,聲音平靜得可怕,「在陸軍體系中,血統的概念被模糊了,戰士們的地位不再受出身的限制,而是由表現決定。在這個體系下,每個人都清楚自己的目標和收益,每個人都知道自己需要付出什麼,能得到什麼。」
他掃了一眼在坐的阿蘇爾,他們的表情各異,但無一例外都露出了難以掩飾的沉重和憂慮。
「更重要的是,積分制度不會讓人產生被剝削的感覺。」他繼續道,「相反,它讓所有人覺得自己得到了應有的回報。甚至貴族們都無法抗拒這一制度的吸引力,他們會更加瘋狂地參與到角逐之中,因為積分才是新的秩序,才是權力的真正象徵。」
「他完成重塑後,發放了一大筆錢。這筆錢,加上他政治聲望的加持,確保了積分制度的可信度和順利運轉。」瑪琳緩緩放下手中的金幣,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的目標,不只是打造一支強大的軍隊,而是打造一台永不停歇的戰爭機器。這台機器,甚至不需要信仰,它只需要積分,只需要對未來的承諾。」
「在這一點上,我部分認同你的看法,但在細節上,我們的理解有所不同。」貝爾-艾霍爾緩緩說道,話音剛落,他便打開一瓶飲料,輕抿了幾口後,繼續開口,「在我工作的那些年裡,我深入研究過杜魯奇社會的變化,我認為,這一切與他們平民階層的重塑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掃視四周,在確認眾人都在認真傾聽後,才繼續說道:「第一個五年計劃期間,達克烏斯曾召開過一次極為重要的會議,在那次會議上,他提出了小家、大家與社會相互依存的概念。他認為,社會的穩定與發展,必須依賴家庭的鞏固與個體的責任感。這三者緊密相連,缺一不可。你們想聽更詳細的內容嗎?」
在座的阿蘇爾們紛紛點頭,他們的神情雖各不相同,但眼中皆透著濃厚的興趣和深思。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沉吟片刻後,緩緩道,「家庭,是個體成長的起點,是避風港,是培養個人責任感與社交能力的核心。一個社會能否繁榮,取決於無數個體的家庭是否穩固,是否能夠承擔責任,是否能夠推動社會運轉。」
「很抱歉,我需要打斷一下。」一直沉默的瑟拉菲恩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而嚴肅,「我想知道,杜魯奇是如何做到的?或者更具體地說,達克烏斯究竟是如何將這些理論落實到現實之中的?畢竟,從理論到實踐之間的差距,往往是難以逾越的,尤其是當這一體系牽扯到整個社會框架時。」
說到這裡,他微微搖頭,眼中滿是思索與不可置信。作為一名學識大師,同時也是一名深諳管理之道的智者,他比在座的許多人都清楚,構建這樣一套體系所需要的時間、資源以及精準的執行力,遠超一般人的想像。
貝爾-艾霍爾輕輕叩了叩桌面,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這件事的確不容易,但他們做到了。這一切,離不開聖知院、靈諭院與萬民院的通力合作,這三個機構共同承擔起了杜魯奇社會重塑的重任。」
他目光環視眾人,緩緩道:「有趣的是,在最初,那些高高在上的杜魯奇貴族們並不認為這三個院會產生任何實質性的作用,他們這些院不過是達克烏斯的玩具。然而,事實證明,這些院的存在不僅僅是必要的,而是至關重要的。到如今,它們已經成為杜魯奇社會運轉的核心支柱。」
眾人的表情變得更加凝重,他們開始意識到,這套體系遠比他們想像的更加深遠。
「最初,連這些院的負責人都不知道該如何去落實,但……」他微微眯起眼睛,語氣意味深長,「或許你們不願意承認,達克烏斯的存在……他提供了最直接的推動力。他知道想要真正改變一個社會,必須從最基礎的層面入手,而最基礎的,便是兒童教育。」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中迴蕩,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於是,聖知院接到了明確的指令,必須從學前啟蒙階段開始,將小家、大家、社會這一理論深植於杜魯奇的孩子們心中。整個教育體系被徹底重塑,從啟蒙到成年禮之前的每一個學習階段,都被系統性地融入了這一觀念。家庭是個人的根基,社會是家庭的延續,個人的榮辱興衰,與整個社會密不可分,這是他們每天都要聽到的教誨。」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低沉了一些,「如果你每天訓練,你的能力就會提升;如果你為巫王作戰,你的家人就能獲得更好的生活。整個社會並不是一座冷冰冰的機器,而是由無數個小家庭構成的龐大網絡,每個人的努力,都會直接影響整個社會的興衰。」
會議室里,每個人的表情都變得越發凝重。
「這並不是單純的灌輸。」他繼續說道,「在杜魯奇的孩子成長為青年的過程中,他們的每一步成長都伴隨著這種思維模式的塑造。當你從小被教導,個人的價值取決於你對集體的貢獻,你會逐漸接受這一概念,並將其視為理所當然。而當整個社會都認同這一點時,這個體系便會成為牢不可破的秩序。」
他的指尖輕輕叩擊著桌面,語氣更加沉穩。
「然而,僅僅依靠教育是不夠的,成長後的個體仍然需要不斷地被提醒、強化。於是,靈諭院登場了。」
「靈諭院的職責,就是讓整個社會時刻保持對達克烏斯模式的認同。」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他們掌控著杜魯奇的宣傳體系,從日常公告、公共演講,到戲劇、文學、歌曲,甚至戰場上的口號與軍號,所有的一切都圍繞著同一個核心個人的價值,由其貢獻決定。」
「靈諭院不僅塑造了杜魯奇社會的集體意識,更確保了一種社會共識,在這套體系中,每個人都相信,只要願意付出努力,就能得到回報。」他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而這一點,才是最可怕的。」
「這不是強制性的壓迫,而是一種深層次的信仰,一種徹底的自我認同。」瑟拉菲恩沉默良久,最終低聲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警惕。
「沒錯。」貝爾-艾霍爾輕輕地彈了彈菸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杜魯奇的人民並不覺得自己在服從某種壓迫性的命令,甚至不會認為自己受到了控制。他們相信這個體系是公平的,甚至比他們過去所經歷的任何制度都要更公平。他們認為自己是在主動參與,而不是被迫順從。」
「然而,單靠思想上的認同,無法支撐起龐大而複雜的社會體系。萬民院的職責,就是將這種共識轉化為一套有序且高效的社會管理模式,讓每一個杜魯奇都清楚自己的位置,明白如何提升自身地位,在潛移默化間形成一種信念,只要足夠努力,就能換取更好的未來。」
「所以,這也是為什麼,他們的軍隊才變得如此可怕。」芬努巴爾語調低沉,緩緩開口,「士兵們不再是被驅趕著走向戰場,而是主動奔赴殺戮,因為在他們的認知里,戰爭不再只是義務,而是通往更高地位的階梯,每一場勝利都意味著積分的積累,而積分就是財富、權力與社會地位的象徵。」
「沒錯。」他點了點頭,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分量,「他們十分清楚,每一次浴血奮戰,不僅能為自己積累財富和功勳,還能讓家族獲得相應的回報。即便戰死沙場,他們的子嗣依舊能夠繼承他們積攢的積分與財富,繼續向上攀爬,不至於被社會淘汰。」
「那他們的父母呢?積分無法繼承給父母,那這些士兵的父母難道什麼都得不到?」
「當然不會。」他的語氣依舊平靜,但其中的內容卻足以讓所有人心頭一緊,「雖然積分不會繼承給父母,但政府會提供生育補貼。杜魯奇的社會評定體系,會對每一名成年子嗣進行評級,那些獲得第四、第五等評級的子嗣,他們的父母將得到更高額的獎勵。這個獎勵不是靠量能彌補的,不僅如此,還有社會地位的提升。」
「所以……達羅蘭若有所思地看向貝爾-艾霍爾,目光深沉,「如果一對杜魯奇父母想讓自己的孩子獲得第五等評級,他們就必須主動去學習如何成為更合格的父母?」
「正是如此。」貝爾-艾霍爾輕嘆一聲,微微搖頭,「在萬民院的指導下,杜魯奇的父母格外重視幼年的教育,重視培養孩子的性格,努力提升孩子的學習能力和競爭力,確保他們在同齡人中脫穎而出。畢竟,孩子的評級不僅決定了他們自身的未來,還直接影響著整個家族能否在社會階層中晉升。」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麼,隨後補充道。
「更誇張的是,杜魯奇對生育的態度已然發生了巨大轉變。他們不再視子嗣為單純的血脈延續,而是將其看作一項投資,一項面向未來的長期投資。如果運氣足夠好,生下一個具備第二視覺的孩子,他們甚至能直接獲得第四等獎勵。」
芬努巴爾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中浮現出一絲複雜的情緒。太可怕了,這是他對這套體系的評價。他的手指輕輕地敲擊著桌面,指節微微發白,想要通過這種細微的動作來平復自己內心的震動。
他知道達克烏斯的能力非同一般,但他從未想過,杜魯奇竟然能在短短几十年間,構建出如此嚴密、穩定、甚至極具擴張性的社會結構。
過去,杜魯奇的統治依賴的是恐懼,是強者對弱者的壓迫,是血腥與冷酷的控制。然而現在,他們的人民開始主動服從,主動競爭,主動戰鬥。這不再是被迫,而是一種深信不疑的選擇。他們看到了希望,看到了上升的可能,哪怕這條道路依舊充滿鮮血與殺戮,他們依舊願意踏上。
比起單純的威脅和暴力,這才是真正讓人無法反抗的枷鎖,一種建立在公平幻覺之上的社會契約,這比任何一種強制性的暴政都更可怕。
他就在他思考的時候,他的兒子還在輸出。
「杜魯奇的經濟已然復甦,每個人都在這套體系下找到了自己的價值。這個社會不再是死板、固化的金字塔,而是一個不斷流動的競爭體系,所有人都在爭取更高的層級,所以……」
貝爾-艾霍爾的語氣微微一頓,嘴角浮現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他看向瑪琳,目光中帶著些許深意。
「這台戰爭機器並非冷漠的齒輪運轉,而是一種社會契約,一種讓每個人都心甘情願參與其中的契約。他徹底重塑了杜魯奇社會,而軍隊……不過是這個體系下最自然的延伸罷了。」
說完這番話,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阿蘇爾,每個人都沉默不語,陷入深思,試圖消化這令人震撼的真相。
空氣中瀰漫著難以言喻的沉重感,桌上的燭火輕輕搖曳,投射出的光影在阿蘇爾們的臉上交錯變幻,仿佛映照著他們內心複雜的情緒,房間內寂靜得幾乎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他們的眼神充滿了震驚和困惑,他們一直以來的認知正在被顛覆,在他們的理解中,杜魯奇的社會應該是建立在恐懼和鐵血統治上的,是一個充滿暴力、混亂、隨時可能崩潰的世界。然而,眼前的事實卻告訴他們,杜魯奇不僅沒有瓦解,反而以一種更加高效、穩定,甚至充滿活力的姿態迅速壯大。
最先開口的是瑟拉菲恩。
這位學識大師的手指緩緩地敲擊著桌面,聲音不緊不慢,帶著深深的思索,「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麼我們必須承認,達克烏斯所構建的體系,比我們曾經想像的更加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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