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 916你沒死?(2/2)
關節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輕響,腳步沉重地走出房間,穿過空蕩而回聲寂寂的客廳,最終停在門前。
「誰?」
他的聲音低啞而疲憊,像是許久未曾使用。
「大人……拉希爾·莫文求見。」
門外傳來管家刻意壓低的聲音,恭敬而謹慎。
聽到這個名字,艾萊桑德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那是一道極細微的裂紋,卻真實存在,他沉默了片刻。
隨後,抬起手,打開了門。
門外的管家在看清他的一瞬間,眼睛微微睜大。那並非失態,而是一種本能的錯愕,他的表情在極短的時間內發生了難以掩飾的變化,眉峰下意識地繃緊,又迅速收斂,卻仍舊慢了一拍。
與昨日那個驕傲挺拔、目光鋒利如刃的王子相比,此刻的艾萊桑德,就像在短短一天之間老去了百年。
他眼下深重的陰影像是被刻上去的痕跡,目光渙散而失焦,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被徹底抽空力氣的頹唐氣息,讓他整個人都顯得松垮而陌生。
管家甚至產生了一瞬荒謬的錯覺——這間房裡的時間流速,與外界截然不同。
「讓他過來。」
艾萊桑德的聲音響起,低啞、平直,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起伏,像是在陳述一條無需討論的事實。
「在這裡?」
管家下意識地問出口,語調裡帶著一絲遲疑,隨即便意識到自己的失言。
艾萊桑德沒有回應,他甚至沒有看管家一眼,只是徑直轉身,拖著腳步走向客廳中央那張寬大的沙發。那步伐不再有任何王族應有的節奏與力量感,更像是單純的挪動。
他在沙發前停了一瞬,隨後像是卸下了所有支撐般,整個人陷了進去,沙發柔軟的靠背承接住他的身體,卻承接不住那種正在下墜的空虛。
「你沒死?」
半個小時後,當拉希爾在對面的沙發落座,艾萊桑德啞著嗓子拋出了這句話。話音剛落,他自己便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抹極淡、極苦的自嘲弧度。
這問題聽起來,簡直愚不可及。
「巨龍呢?」
拉希爾的表現異常平淡,他並未被那句近乎冒犯的開場觸動半分。他的語氣冷靜而克制,即便隔著幾個身位的距離,也能清晰地聞到艾萊桑德身上那股混合著酒氣與疲憊的頹敗氣息。
「你不知道?」
艾萊桑德猛地抬起眼。
那一瞬間,他的目光驟然凝聚,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像是聽到了某種完全無法理解的答案。
「不知道。」
拉希爾的回答簡短而肯定,沒有遲疑,也沒有解釋。
「你怎麼能不知道?!」
艾萊桑德霍然站起身,動作過快,讓他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聲音因突如其來的情緒激盪而發顫,壓抑已久的失控終於露出裂口。
「伊格尼姆斯中途脫離了戰鬥。」
拉希爾仍端坐在原處,他面無表情地攤開雙手,肩膀微微聳起,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早已歸檔的事實。
諷刺的一幕就此浮現:親身參與了昨日那場血戰的拉希爾,對戰役後半程的全面崩壞竟一無所知;而始終守在塔爾·薩默桑、在高塔之上等待捷報的艾萊桑德,卻從僅剩的四名僥倖歸來的倖存者口中,一點一點,拼湊出了那場潰敗的慘烈輪廓。
「為什麼……?」
艾萊桑德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樑,他僵立了一瞬,隨後頹然跌坐回沙發深處。漫長的沉默之後,他才從乾澀而發緊的喉間,擠出了這個幾乎沒有聲音的問題。
「城牆上有他的子嗣。」拉希爾的聲音依舊沒有波瀾,像一潭不見底的冷水,「他沒有攻擊的理由。」
這個答案,讓艾萊桑德徹底怔住了。
他的面部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表情在驚愕、荒謬與某種突如其來的徹悟之間劇烈變換,理智仿佛在這一刻被撕扯開來。
最終,那一切都凝固成了一聲極度苦澀的嗤笑。
那笑聲起初很低,幾乎像是一聲氣音。隨即越來越響,在空曠的客廳里不斷迴蕩,卻浸滿了粘稠的痛苦、沉淪的悲戚,以及被命運反覆戲弄後的瘋癲。
他仰著頭,笑得肩頭髮顫,笑得胸腔起伏,笑得眼眶通紅,卻沒有一滴淚落下。
而坐在對面的拉希爾,也在這時緩緩勾起了嘴角。他跟著低笑了起來,那笑聲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種洞穿世情後的冰冷清醒,與某種更深邃的、近乎自毀的共鳴。
兩股笑聲在空曠的客廳里交織、迴蕩,仿佛在共同祭奠某個已經無可挽回、徹底崩塌的時代。
「所以,巨龍呢?」
笑聲漸漸止息後,拉希爾臉上的那抹冰冷弧度也隨之消散,只剩下一種被掏空後的疲憊。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將某種苦澀強行咽回去,隨後才再次發問,聲音低沉而沙啞。
其實,他早已猜到了答案。
從一開始,這就是杜魯奇精心布下的一場殺局,一張收緊到極致的羅網。而卡勒多王國,卻像一頭被憤怒、傲慢和榮耀蒙蔽了雙眼的猛獸,低吼著、毫不猶豫地一頭撞了進去。
結局,從踏入那片天空的瞬間起,就已經註定。不,是從伊姆瑞克成為攝政王那一刻,就已經註定。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需要一句來自艾萊桑德的、無法迴避的確證。只有親耳聽見那句話,才能算是親手為這場綿延不散的噩夢,畫上一個冰冷而殘酷的句點。
「離開了。」
艾萊桑德的聲音輕得幾乎不像是在回答,更像是一聲從胸腔深處逸出的嘆息,短促、無力,隨即消散在空氣里。
「離開?」拉希爾重複了一遍,眉毛微微抬起,語調裡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不可察覺的疑惑。
「只回來了四隻。」艾萊桑德的目光沒有焦點,仿佛看著的是某個早已不存在的畫面,「他們在這裡短暫停留後……便飛向了龍脊山脈。」
莉安德拉以自爆為代價,清空了一片死亡空域,創造出了一個寶貴的、轉瞬即逝的窗口,為殘存的巨龍撕開了一條生路。萊格尼烏斯載著伊姆瑞克,與八隻倖存的火龍一起,如同離弦之箭,穿過白光餘波,向著北港的方向,亡命飛去。
然而,即便空域被暫時清空,等待他們的,也並非解脫。
那只是第二關的開始。
三隻巨龍在空中被凌空擊落,巨大的身軀在失控中翻滾、墜落。
這,還是因為達克烏斯吹響了號角的緣故。
如果那聲號角沒有響起,早已就位的空中力量會對僅剩的巨龍展開持續不斷的追擊,直到一個不剩,直到全部擊落為止。
剩餘的巨龍雖勉強脫離了主要交戰區,卻依舊沒能逃脫死亡的陰影。有兩隻在歸途中因傷勢過重,雙翼失衡,最終無聲無息地墜落在無人知曉的荒山與密林之中。
最終,真正回到塔爾·薩默桑的,僅有萊格尼烏斯與另外三隻火龍。
他們在城中降落,將背上的精靈卸下。
沒有咆哮,沒有停留,甚至沒有回望這座燃盡榮耀的城市一眼,便再度振翼,徑直向南,飛向了龍脊山脈。
巨龍和精靈們都知道,他們的關係徹底破裂了。
「四隻……」
拉希爾低聲呢喃著,像是在確認某個聽錯的數字。他的表情漸漸凝固,眼神失去焦距,變得呆滯而空白。
就在昨天拂曉,從這座城市起飛的巨龍,可謂遮天蔽日。仿佛要撕裂蒼穹的壯觀景象,至今仍在他的記憶中翻滾不散。
可如今……
他知道卡勒多王國輸了,可這樣的戰損比例,依舊遠遠超出了他最悲觀、最陰暗的想像,誇張到,連憤怒都顯得蒼白而多餘。
「傲慢毀了我們。」艾萊桑德閉上了眼睛,聲音沙啞而破碎,「你是對的,拉希爾。」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拉希爾緩緩搖了搖頭,動作疲憊得像是在揮散一片根本不存在的煙塵,「事情已經發生了。」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艾萊桑德身上,「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昨日脫離戰場後,他返回了自己的領地。
最初是憤怒,隨後是失望,而當這些情緒冷卻下來,剩下的只剩下無法迴避的沉思。
可越是深思,越覺不對。
母親的陰影、派系的牽絆、肩上的責任,如同一道無形卻沉重的枷鎖,將他牢牢鎖在這艘正在傾斜、正在進水、正在沉沒的大船之上。
無論他是否願意,是否後悔,都無法再輕易脫身。
思索良久之後,他還是決定來塔爾·薩默桑一趟。既是為了親眼確認這個早已註定的結局,也想看看艾萊桑德,對未來是否還留下些什麼打算。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死在這裡的準備。
「說實話……」
艾萊桑德開口了,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
「我不知道。」
那份坦誠,殘忍得沒有留下任何餘地。
拉希爾沒有激動,也沒有質問,他只是沉默地看著對方,隨後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是啊。
若換作他是艾萊桑德,他同樣不知道。
還能做什麼呢?
他不再追問,也不再言語,只是將自己更深地陷進沙發里。仿佛只要再往下沉一點,就能與身下的織物一同消融,暫時逃避現實那幾乎令人窒息的重壓。
艾萊桑德同樣保持著沉默。
客廳里,一時間只剩下微弱的呼吸聲,與某種無形的、沉甸甸的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
就在拉希爾的意識逐漸模糊,理智開始下沉,即將墜入睡眠邊緣時,他忽然聽到了身後傳來緩慢而虛浮的腳步聲。
那聲音很輕,卻在這片死寂中顯得異常清晰,他猛地直起身,心臟驟然一縮,轉頭望去。
下一刻,他的表情變得極其微妙。
伊姆瑞克扶著門框,從臥室里走了出來,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眼神空洞而失焦,像是還未真正從昏迷中醒來,但他確實站在那裡。
拉希爾怔了片刻,隨後,他嘴角緩緩扯出一個連自己都無法定義的弧度,介於驚愕、荒謬與某種近乎殘忍的慶幸之間。
最終,他輕聲吐出一句。
「你沒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