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 910家(1/2)
切里昂回到了分配的宿舍,帶著滿身的疲憊與隱隱的頭痛,重新躺回光禿的床板,幾乎瞬間便沉入了昏睡。
然而,他的父親——卡倫迪爾——卻沒有這樣的『福份』。
在遙遠的洛瑟恩,戰爭留下的創傷遠未癒合。
卡倫迪爾獨自坐在自家倒塌的房舍前,用幾塊勉強壘起的碎磚充當凳子。他悶著頭,一言不發,只是沉默地抽著煙,菸絲辛辣的氣息與他眉宇間化不開的愁緒纏繞在一起。
他的妻子萊莉安則帶著家人們,在已成廢墟的家園中小心翼翼地翻找著。
她們的動作細緻而執著,帶著手套的手挪開斷裂的木頭,拂去碎瓦,試圖從碎片中找出任何還能使用或有點價值的東西,尚未碎裂的瓷碗,甚至是一小塊尚且完整的織錦碎片。每一點微小的發現,都讓她們眼中閃過片刻微弱的光,旋即又被更大的沉重所淹沒。
生存是此刻最務實的需求,悲傷是必須壓制的奢侈品。
就在這沉悶的清晨,街道遠處傳來了兩輪車輪轂轉動時特有的吱呀聲。
是阿拉尼翁。
他騎著兩輪車,穿越街道,看到熟悉的鄰居時,他擠出笑容,向熟悉面孔點頭打著招呼。
「回來了,阿拉尼翁?」
「嗯,回來了。」
「沒事就好……」
鄰居們回應著,語氣里有發自內心的關切。但阿拉尼翁卻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除了劫後餘生的慶幸,似乎還摻雜著一些別的、他讀不懂的東西,是憐憫?是欲言又止?
他說不清,只覺得那眼神怪怪的。疲憊與心懸一線的緊張耗盡了他的心力,此刻他無暇細想,只想迫切地回家。
當那個熟悉的街角轉過,家的輪廓映入眼帘時,阿拉尼翁愣住了。
愣得如此徹底,以至於兩輪車前輪猛地磕在一塊碎磚上,車身劇烈一晃,險些失控。他幾乎是憑藉本能,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才堪堪穩住,雙腳趔趄著撐住地面。
他停了下來,手有些發抖。
「阿拉尼翁!」
第一個看到他的是卡倫迪爾,這位一直沉默如石的父親,像被瞬間注入了生命力。他扔下抽到一半的煙,猛地從磚塊上站起身,幾乎是小跑著沖了過來,腳下的碎石被他踢得嘩啦作響。來到兒子面前,這位素來不善於表達情感的老水手,毫不猶豫地張開了雙臂,動作甚至有些笨拙的急促。
「父親。」阿拉尼翁的聲音有些沙啞,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只化作這個詞。
他迎向了父親的擁抱。
那不是一個輕柔的擁抱。
卡倫迪爾的手臂像鐵箍一樣,用力地、幾乎是捶打般地拍了拍兒子的後背,然後緊緊抱住,仿佛要確認這血肉之軀的真實存在。阿拉尼翁能感覺到父親衣物下緊繃的肌肉,和那微不可察的顫抖。
「阿拉尼翁!」
「阿拉尼翁……」
緊接著,是母親萊莉安帶著哭腔的呼喚,是愛人伊拉娜驚喜交加的聲音,還有年幼的兒子跌跌撞撞跑過來時含糊的喊叫。
所有的搜尋、所有的憂慮、所有強撐的堅強,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女人們扔下了手中翻找的物件,不顧塵土弄髒裙擺,飛奔而來。
一家人,就在已是廢墟的家前,緊緊地、毫無縫隙地擁抱在一起。萊莉安的淚水瞬間打濕了兒子的肩頭,她的手掌不住摩挲著阿拉尼翁的臉頰和手臂,檢查他是否完好。
伊拉娜將臉埋在阿拉尼翁的頸窩,無聲地抽泣,手臂環抱得那樣緊。兒子緊緊抱著父親的大腿,仰起的小臉上又是笑又是茫然。
卡倫迪爾退開半步,但一隻手仍牢牢抓著兒子的胳膊,目光貪婪地在他臉上巡視,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模樣刻進心裡。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重重地、一遍遍地點頭,那緊抿的嘴唇和發紅的眼眶,訴說著比言語更多的東西。
這一刻,這個由血肉、淚水與無聲誓言緊緊纏繞的圓環,散發出比任何完整建築都更為堅固的生命力。
家還在,人齊了,這便是災後廢墟之上,第一塊、也是最堅實的一塊重建基石。
「安妮瑟拉呢?」
短暫的擁抱帶來的溫暖尚未散去,阿拉尼翁便鬆開手臂,目光快速掃過圍在身邊的家人,隨即心頭一緊,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掩飾不住的緊張。
他發現他的妹妹不在家人的行列中。
他之前一直在城牆活動,但也聽說了避難所里發生的種種。
「她……她被徵召了。」母親萊莉安擦了擦眼角殘留的淚痕,聲音有些複雜,混雜著不舍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茫然。
「徵召?」阿拉尼翁的語調陡然升高,充滿了不可置信。這個詞在戰後洛瑟恩的語境裡,帶著太多不確定的意味。
「她昨天在野戰醫院幫忙的時候,展現了……嗯,良好的素質。」父親卡倫迪爾接過話頭,他的解釋更具體,也試圖讓語氣聽起來更積極一些,「那些杜魯奇看中了她,想培養她,讓她成為一名醫生。」
說著,卡倫迪爾的臉上努力擠出了一個笑容。
從一個父親最樸素的視角出發,安妮瑟拉能成為一名醫生,這無疑是個極好的出路。這意味著穩定,這是一份在任何時代都備受尊重的職業。
阿拉尼翁臉上的表情卻定格在一種更深的錯愕中。
他是一名海衛,親身接觸過杜魯奇那套高效而嚴酷的軍事體系。就在昨天下午,他還因手掌被燙傷起泡,接受過杜魯奇醫生的簡單處理。
他深知那些手法精準利落的杜魯奇醫生,在成為醫生前需要經過何等苛刻的選拔與訓練,成為醫生後,那看似光環的背後,更是無休止的學習、深造與近乎冷酷的責任。
現在,他父親告訴他,那些以嚴苛著稱的杜魯奇,準備將他那個在戰前只學過一些草藥知識和簡單外傷處理的妹妹,培養成他們體系中的一名醫生?
這……
這聽起來像天方夜譚,卻又實實在在發生了。
震驚的浪潮退去後,理智告訴他:這確實是好事!
一種混雜著難以置信與如釋重負的情緒涌了上來,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屬於兄長的、欣慰卻仍帶著些許恍惚的笑容。
然而,這笑容剛浮現,目光掃過周圍那片熟悉的、卻已化為瓦礫堆的家園時,便又迅速地消失了。現實的冰冷觸感瞬間壓倒了那點喜悅,他的視線不受控制地挪開,落向隔壁同樣狼藉的街道——那裡也有大片倒塌的建築,焦黑的梁木刺向天空。
他知道那道猙獰的破壞痕跡從何而來,那是巨龍墜落時砸出的毀滅路徑。不幸的是,他的家,他長大的地方,恰好就在這條路徑之上。
「你……休假了?」卡倫迪爾察覺到了兒子情緒的快速起伏,將話題轉開,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
「沒有……」阿拉尼翁低低應了一聲後,在妻子伊拉娜的臉頰上輕輕一吻,隨即再次將懵懂的兒子穩穩抱起,摟在懷中,「我被選中了。」
「什麼?」卡倫迪爾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那份剛因團聚而放鬆的神經再次繃緊。
「我昨天……在航道指揮防禦作戰,表現……還算過得去,所以被選中了。」阿拉尼翁說得簡單,避開了具體的危險與血腥,「一會兒,我要去送我的戰友……走完最後一程。」他的聲音低沉下去,目光也隨之垂下。
就在這時,他的餘光瞥見了旁邊空地上停放的一具簡單卻莊重的木質棺槨。棺槨上覆蓋著一面旗幟,那旗幟的樣式讓他瞳孔微縮。
上下兩端為厚重的暗紅色,中央部分是沉鬱的黑色,一道閃亮的銀色長線將紅與黑清晰地隔開。而在黑色區域的中央,赫然是一隻以紅線繡制、姿態凜然、象徵著鳳凰王權威的展翅鳳凰。
「這是……?」
「卡希爾,管理我們這片街道的杜魯奇官員。」卡倫迪爾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唏噓,「他……死在昨天的混亂里,我也被選中了,一會兒,要送他走完最後一程。他雖然是杜魯奇……但他是一個好人!」
阿拉尼翁沉重地點了點頭,喉結滾動,最終化為一聲重重地、仿佛要將胸中塊壘都吐出來的嘆息。戰爭的餘波以如此具體而突兀的方式,將死亡與責任同時推到面前,無論是曾經的敵人,還是親密的戰友。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片廢墟,落在家人們已經重新開始忙碌的身影上。
「我們的家……」
他喃喃道,聲音里充滿了無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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