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8章 940接著滾(中)(2/2)
他更傾向於將它們安置在同一地點,只是那個理想的地點,目前仍被迷霧籠罩,充滿了不確定性與尚未攤開的風險。
芬努巴爾緩緩點頭,神情間已不再只是理解,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認可。達克烏斯幾乎考慮並平衡了一切,將可行性與野心壓縮到同一張藍圖之中。
隨後,他抬眼看向對方,目光裡帶著一絲真正的好奇與探詢。
「我很好奇,你準備在塔爾·伊瑞斯開設什麼學院?」
「交通大學?」
「交通?」芬努巴爾微微一怔,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顯然這個答案出乎他的預料。
「交通運輸工程、通信工程、鐵路相關領域……諸如此類。」達克烏斯搓了搓下巴。
此交通,非彼交通。
交通大學這個名字,乍一聽或許會讓人聯想到具體的交通工具,汽車、火車、飛行器。但實際上,它的內涵與定位要深遠得多,也宏大得多。
從本質上說,交通大學是一所綜合性研究型大學,尤以工程科學、信息技術與管理學見長,其核心使命在於培養高層次複合型人才、開展前沿科學研究,並直接服務國家級戰略需求。
交通二字,本源於『天地交而萬物通』,寓意交流、通達、融會貫通。這一層含義,與現代大學強調的通識教育、學科交叉、系統工程思維,幾乎不謀而合。
但在艾爾薩林語中,交通就是交通。
就是道路、工具、往來本身。
「不錯的選擇。」芬努巴爾在真正理解之後,露出了贊同的神色。
塔爾·伊瑞斯本就被定位為貿易與流通的樞紐,將這樣一所大學設在那裡,學術與城市機能之間能夠形成天然的共振。
但他心中仍存著一絲未言明的遺憾,倘若未來真能打通背後的環形山屏障,與薩芙睿建立直接而穩定的陸路鐵路連接,塔爾·伊瑞斯將不再只是港口城市,而會成為奧蘇安東部名副其實的無冕樞紐。
而這所大學的意義,也將隨之被推向一個全新的維度。
「阿拉加倫的事,你去溝通。」達克烏斯將話題從宏大的制度設計中抽離,重新拉回到具體而棘手的人事任命上,語氣乾脆利落,幾乎不給人迴旋的餘地,「如果,他和他父親願意,他可以進入王庭任職,或者……跟著貝爾-艾霍爾學習,積累經驗和資歷。」
芬努巴爾臉上浮現出一絲明顯的苦笑。
這個差事不需要解釋,他立刻就明白其中的艱難與風險,既涉及家族情感,又牽動政治生態,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但他最終還是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將這份並不好受的委託接了下來。
然而,他才剛勉強平復下翻湧的心緒,達克烏斯接下來的話語便如冷刃般貼近,讓他的呼吸在瞬間一滯。
「我突然想到了達洛斯與丹諾……」
「嘶……」芬努巴爾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冷氣,仿佛這兩個名字本身就攜帶著某種陰冷而致命的毒素,在空氣中無聲擴散。
在他的認知中,達羅蘭是一位精明老練的海上貿易商,也是頗具手腕的政治人物。他的商業頭腦遠勝其軍事才能,卻懂得進退取捨。儘管在披上鎧甲時,仍能展現出挺拔而優雅的風度,但在真正的軍事事務上,他往往選擇將柯思奎的指揮權交給更擅長戰爭的王子。
芬努巴爾與他私交甚篤,彼此之間的信任並非流於表面。
可到了達洛斯與丹諾這一代。
除了從達克烏斯那裡學來的『逆天』之外,芬努巴爾再也找不到更貼切的詞,來形容這對兄弟的存在。許多柯思奎貴族私下裡甚至已經形成某種共識:倘若有朝一日這二人其中一位繼位,不但難以承襲其父哪怕半分的氣度,甚至可能親手將王國拖向暴政與混亂的深淵。
他們幾乎堪稱柯思奎年輕貴族、乃至整個奧蘇安最惡劣、最放縱的縮影。
兄弟二人繼承了父親清瘦而修長的骨架,以及那副稜角分明、極具標誌性的輪廓,卻將他的自製、責任感與道德底線一併棄如敝履。與他們那位沉穩、理性且極具統治氣質的姐姐艾德安娜相比,更是雲泥之別。
達洛斯,柯思奎家族的法定繼承人,同時兼任皇家法庭的審判官;丹諾,則牢牢把持著家族的石礦產業。表面上,一個掌法,一個掌財,風光無限,名分堂皇,內里卻早已腐朽發臭。
兄弟倆酗酒成性,清醒的時間少之又少。閒暇時,不是沉溺於毫無節制的狂歡與縱慾,便是在自家莊園中進行近乎病態的暴虐狩獵。酒後失控施暴,更是屢見不鮮。所幸,這類醜態多發生在私密場合,因為他們心底同樣清楚,至少在公開舞台上,必須戴好那張名為『體面』的偽善面具。
可天底下,從來沒有不漏風的牆。
相較於性情暴躁、容易被情緒牽著走的兄長,丹諾顯然更加精於陰謀與算計,收受賄賂、參與走私,對他而言不過是日常操作。每當達洛斯被弟弟的非法行徑激怒,試圖追究或清算時,丹諾總能提前布好局,編織出一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的說辭,將責任巧妙地推得一乾二淨。
兩個出身高貴、卻毫無底線的混蛋。
兩個典型的敗家子、扶不上牆的爛泥。
芬努巴爾有時甚至會因此生出一種近乎陰暗的慶幸,至少,耶利安與貝爾-艾霍爾不是這樣;至少,莫拉里昂的兩個兒子,也不是這樣。
當然,這僅僅是芬努巴爾所知道的部分。
如果他知道,在另一條命運的歧路上、在那個他最終成為鳳凰王的世界裡,這對兄弟究竟做過什麼……
丹諾設計、遊說兄長,最終兄弟二人用鎖鏈將父親達羅蘭捆縛,作為投名狀獻給泰瑞昂;父親因此被公開處決,姐姐艾德安娜聲名盡毀。
後來,科希爾死於達洛斯之手,而試圖勸阻、挽回局勢的傑隆,則被達洛斯親手割開喉嚨,屍體用以餵養深淵海妖。
倘若芬努巴爾知曉這些……
達克烏斯同樣清楚這兩兄弟的德行,不過他不能,更不會去扮演神棍去預言未發生的罪行。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會放任這種明顯的隱患,在未來某個關鍵節點炸毀自己精心搭建、反覆校準的秩序體系。
對他而言,未知不是藉口,風險更不是容忍的理由。
芬努巴爾深深地看了達克烏斯一眼,那一眼裡沒有詢問,只有瞭然。
他知道,達克烏斯要搞事了。
達克烏斯的手指依舊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聲音低沉而克制,像是在為某個尚未宣告的決定倒計時。片刻之後,他忽然停了下來。
「讓達洛斯進入海軍,丹諾……」他微微一頓,目光平穩而冷靜,「送到荷斯白塔。」
「你不會是想……」芬努巴爾的話沒有說完,但語氣里已充滿了理解,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猶疑。
「看他們會不會裝。」達克烏斯調整了一下坐姿,慵懶地向後靠進椅背,整個人像是從緊繃的棋局中暫時抽身。手指不再敲擊桌面,而是隨意地搭在扶手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木質紋理。他微微眯起眼睛,聲音里浮現出一種近乎殘忍的玩味,「會裝,就一直裝下去。不會裝……」
他輕輕一笑,語氣卻冷得像鋒刃。
「根據貴族法,女性同樣可以成為家族繼承人,其子嗣根據夫妻間的協商,隨父姓,或母姓。我相信,達羅蘭會做出明智的取捨。」
丹諾擅長陰謀詭計,那就把他送進荷斯白塔。
在那裡,沒有酒宴、沒有縱慾、沒有可供鑽營的灰色地帶,只有嚴謹到近乎刻板的教義、條理分明的學術體系,以及無處不在的目光與評判。多好的舞台啊,讓他在那樣的環境裡,盡情去『施展』他的聰明才智吧。
達洛斯性情衝動、偏執,典型的一根筋,那就丟進海軍。
鐵一樣的軍紀擺在那裡,不講情面,也不接受解釋。以他的脾性,遲早會在紀律與現實的碰撞中撞得頭破血流。
這是必然,而非可能。
達克烏斯一度考慮過,是否乾脆讓達洛斯成為馬雷基斯的副官,但這個念頭很快便被他否決了。
馬雷基斯接下來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沒必要陪這種層級的小孩子玩過家家,更不值得為此動用任何特殊手段。
在他看來,以馬雷基斯的性情與眼光,現在就已經對這對兄弟心生不耐了。馬雷基斯不可能沒注意到他們,兩人參與了圍攻塔爾·阿查爾的戰役,而馬雷基斯在抵達塔爾·阿查爾之後,必然見過他倆。
而馬雷基斯什麼樣的選手沒見過?
只需一眼,就足夠看清他倆的本質與斤兩。
至於這兩兄弟是否還存在所謂的可塑性?
達克烏斯不抱任何期待,也懶得為此浪費精力深究。當然,能裝,會裝就更好了,但前提是得一直裝下去。
芬努巴爾沒有表態,沒有贊同,也沒有否定。他當然清楚那兩兄弟是十足的混蛋,可他始終想不明白,達克烏斯為什麼要如此深入地介入達羅蘭的家事?
艾德安娜?
在他看來,這終究還是家事。他不認為,達羅蘭之後的柯思奎代行者,會是這兩兄弟中的任何一個。但話又說回來,達克烏斯方才不也用近乎相同的方式,介入了莫拉里昂的家事嗎?
而他自己,也在其中扮演了角色。
國事,家事……
在達克烏斯的棋盤上,這兩者的邊界似乎從來都是模糊的,一切關係、血脈與身份,皆可化為棋子,皆可被調度、被犧牲、被利用。
「阿瓦隆呢?」
芬努巴爾搖了搖頭,選擇不再糾纏於這個問題,而是將話題引向另一片更複雜、也更敏感的土地。(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