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7章 999橋(下)(2/2)
「我現在好奇的是,每個結構的重量是多少。」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目光落在那些正在被士兵們搬運的側面板上,像是在用眼睛稱量它們的重量。
一個結構,需要六名士兵來抬。
六個人,每人承受的重量大概在……他的腦子在飛速計算,但數字還沒出來,下一幕已經發生了。
從第五組開始,士兵們在原有的側面板基礎上,開始安裝額外的兩個側面板,不是替換,是『加固』。三層結構,像是一塊夾心餅乾,把橫樑和支撐杆夾在中間,形成了一個更加穩定、更加剛硬的組合體。
「不會翻嗎?應該不會……」一名龍王子自問自答道。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些懸在河面上的結構,它們從河岸伸出去,越伸越長,越伸越遠,像是有人在對面的河岸上伸出了一隻手,在等著握住它。
視覺告訴他要翻,那些懸在半空中的結構看起來那麼重,那麼長,那麼不穩定,只要重心稍微偏一點,就會整個栽進河裡。
但學識在告訴他:不會。
因為那每一根杆件、每一個節點、每一處支撐,都不是隨意的,都是算過的。
他的腦子裡在打架,一邊是直覺,一邊是理論,打得很激烈。
「不會!被加固了!」拉希爾的聲音很篤定,像是在戰場上下達命令。他抬起手臂,指向遠處那個搖臂滾軸,「看到那個搖臂滾軸了嗎?」
「以搖臂滾軸為界,分成左右。當位於陸地的結構重量大於位於河面上的結構時,就不會翻?」一名龍王子用不確定的語氣回應道,他的眉頭還是皺著的,但他的眼睛在亮。
龍王子在成為戰士前,首先是一名貴族,而貴族就要接受良好的教育,雖然不是專門研究這個的,但被提示後,他們已經能看出個大概了。
那是一個槓桿,河岸是支點,陸地上的部分是阻力臂,河面上的部分是動力臂。只要陸地上的那一頭足夠重,河面上的這一頭就翻不了。
「是的,力矩!」拉希爾的聲音更快了,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站在上面的台階,「一開始讓橋樑的前端向上彎折,是因為橋樑推進時,只有一端支撐,自身的重量會讓結構產生很大的下垂變形。如果沒有前端這個向上彎折,等推進到河中央時,橋樑的前端就會低於對岸的高度。」
解釋完後,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很重,很沉,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不甘和佩服一起呼出去。他在內心將杜魯奇與阿蘇爾進行比對,不是那種「誰強誰弱」的比,是那種「為什麼」的比。
為什麼阿蘇爾有同樣的理論,有更悠久的歷史,有更豐富的資源,卻沒有做出同樣的東西?
為什麼杜魯奇能把課堂上的東西,變成河岸邊這座正在一寸一寸向前推進的、鐵的、真的、可以承載千軍萬馬的橋?
橋樑的應用方面,杜魯奇已經走在了阿蘇爾的前面。
不是『領先一步』,是『領先了一個時代』。
而這,只是杜魯奇強大的一個側面。
在更多他沒有看到的、沒有聽到的、甚至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領域裡,杜魯奇正在用同樣的方式,把阿蘇爾甩在身後。
隨著後續結構的拼接與推動,懸在河面上的結構越來越多,越來越長。從山坡上望過去,那像是一條正在從河岸這邊向河對岸延伸的、筆直的、不可阻擋的鋼鐵手臂。
它看起來搖搖欲墜,隨時會翻下去,但就是不翻。
每一次覺得「這次該翻了吧」,它就會在晃了幾下之後,重新穩住,繼續向前。那是一種近乎挑釁的穩定,一種「你看不慣我又干不掉我」的從容。
「他們把每一個單元的重量與力矩都算到了毫釐之間,」貝蘭納爾的聲音放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他身邊的那些荷斯學者們做一個最後的、總結性的陳述,「厲害!」
這一次,沒有人附和。
山坡上一片安靜,只有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濕潤的泥土氣息和遠處士兵們的號子聲。那些號子聲斷斷續續,忽遠忽近,像是一首沒有歌詞的、正在被反覆吟唱的、古老而有力的勞動號子。
達克烏斯聽到了周圍的議論聲,他沒有去理會,更沒有加入。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那六座正在同時向前延伸的橋樑上,他已經看過太多次了。
只能說馬魯斯有福。
為啥突然扯到馬魯斯?
馬魯斯被埋在舊海格·葛雷夫的黑水河旁,墳墓不大,是一塊灰色石碑。由於他與達克烏斯同一年出生,墓碑上刻著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沒有墓志銘,沒有裝飾,只有幾株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野花種在石碑前。
而隸屬各集團軍的舟橋部隊,除了駐紮在艾希瑞爾的,每年都會在黑水河進行橋樑架設訓練。
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達克烏斯作為重要的政要,不可能年年都去看,這不現實。
所以,馬魯斯有福,他看杜魯奇架橋的次數,比達克烏斯還要多。
而第一支舟橋部隊是由近衛軍組建的,與其他位面和體系的近衛軍不同,那些近衛軍往往是終身制的、從年輕服役到老、中間只進不出、像是一個封閉的俱樂部,而杜魯奇的近衛軍有進有出,不是只進不出。
那樣不好。
老人不走,新人上不來;資歷壓過能力,人脈蓋過實績。
近衛軍初期組建時,由寇蘭嚴選,嚴格把關,從十幾萬士兵中挑選出幾千人,每一個都有完整的服役記錄,每一個都有優異的考核成績,並且身份與成長過程有據可查。
之後,隨著部隊規模的擴大,一部分素質良好的軍官、克雷丹和士兵從近衛軍中抽出,填充到新組建的部隊中。
他們不是『被淘汰』的,他們是『被需要』的。
他們帶著近衛軍的作風、近衛軍的標準、近衛軍的那股「我們要做就做最好」的勁頭,去到了那些新組建的、還沒有自己的傳統的部隊裡,把那裡變成新的近衛軍。
可以這麼說,如果近衛軍所屬的舟橋部隊是母雞的話,那現在在場的其他五支舟橋部隊全是這隻母雞孵出的蛋。然後這些蛋破殼、成長,成為不亞於母親的母雞。
嗯,良好的部隊建設。
至於橋本身,這種橋在另一個世界被稱為『貝利橋』或是『貝雷橋』,一種由嚶國佬發明的、在二戰中和之後歲月中被廣泛使用的、模塊化的、可快速架設的軍用、民用橋樑。
但達克烏斯敢對奸奇發誓,這裡面沒他的事。
他最多只是提議「我們是不是該有一支能在河上快速架橋的部隊」,僅此而已。其他的,具體的框架架設、技術路線、零件設計、架設步驟、訓練大綱與他沒有一點關係。
那不是他的專業,不是他的興趣,不是他應該插手的地方。他做了他該做的,然後放手讓該做的人去做。
結果就是,那些人做得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好。
橫在克拉卡隆德兩個城區之間、紅毒河上方的納迦瑞斯大橋了解一下。
那座模塊化的橋是他的族母——安娜薩拉操刀設計的,一開始本打算使用百年,結果卻使用了千年。
一直用根本不可能,過於扯淡。
克拉卡隆德不是混沌荒原,不能靠魔法維持一切。
在那座城市裡,物理大於魔法。
石頭會風化,金屬會鏽蝕,木料會腐朽。
所以,只能不停地加固、修繕、更換部件。每過幾十年,橋面上就會架起腳手架;每過一百年,就會有一次大規模的翻新;每過兩三百年,就會有一次徹底的、從裡到外的重建。
具體由誰來負責?
肯定是由安娜薩拉領導的南派、擅長技術的女術士們來負責。
等舟橋部隊成立後,一切都順其自然,進行了過渡。科洛尼亞領導的術士與瓦爾祭司們,對橋樑的建設步驟等細節進行了完善,簡化、模塊化、標準化,變成了可以被士兵們快速掌握的、不需要高級工匠也能完成的操作流程。
而名稱,按照傳統,被命名為『安娜薩拉橋』。
至於浮運法,那種在另一個世界被廣泛使用的、用浮箱將橋面浮在水面上、然後拖拽到位的方法……
很遺憾,科技樹不全。
浮力單元有,連接與橋面系統有,錨定與系留設備有,液壓技術應用也有,唯獨沒有用來運輸和布設浮箱的重型車輛。
馬車搞不來,那些浮箱太重了,不是幾匹馬能拉動的。
雖然安娜薩拉橋的結構部件也需要馬車運輸,而且是很多馬車,但結構部件能拆。側面板不是一體的,是由多塊較小的板子拼接而成的,每一塊都可以被兩三個士兵輕鬆抬起。
而浮箱不能拆,它是一個整體的、空心的、需要在現場充氣或注水的龐然大物。
沒有重型車輛,它就只能待在倉庫里,哪裡都去不了。
而且奧蘇安的地形擺在那裡呢,河雖然多,但沒有大河,更沒有大江。不需要那種能運載坦克和重型火炮的大型浮橋,現有的、用安娜薩拉橋技術搭建的輕中型浮橋,已經足夠了。
不太需要浮運法。
當確實需要時……神奇的魔法了解一下。
杜魯奇不僅有工程師,還有施法者。
當物理手段不夠用的時候,魔法可以補上。
除了魔法,海軍方面也能提供幫助。
既然要架設浮橋,那吃水和寬度肯定能容納特種駁船了。
所以,杜魯奇的軍隊並不擔心「萬一遇到大河怎麼辦」——辦法總比問題多。
此刻,達克烏斯把更多的關注點放在了更遠處的車隊上,綠色信號彈不止是橋樑架設的開始,更是車隊開動的開始。
然後,他就笑了起來。
毫不意外地堵車了。
但很快,他的笑聲停止了。他抬起頭,看向了天空。
他看到了,卡利恩他們來了。那四隻鐵鳥從雲層下方鑽出來,銀灰色的機身,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屬的光澤。
它們保持著完美的編隊,間距相等,高度一致,像是被同一根線牽著的四隻風箏。引擎的轟鳴聲從天上蓋下來,覆蓋了河面上所有的號子聲、岸上所有的引擎聲、山坡上所有的議論聲。
那聲音不響,但很沉,很密,像是有一萬隻蜜蜂在頭頂上飛。
新的樂子出現了!
達克烏斯的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里有期待,有好奇,有一絲「讓我看看你們能玩出什麼花」的調侃。(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