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6章 998橋(上)(2/2)
一聲尖銳的、帶著撕裂感的嘯叫從那裝置中衝出,一枚紅色的信號彈拖著濃煙和火光,劃出一道弧線,升上天空。
那紅色在清晨的陽光中格外醒目,像是一滴被甩向藍天的鮮血。
「這是信號?」艾萊桑德的聲音再次出現在了拉希爾的耳畔,這次帶著一絲緊繃。
「是!」
這次,拉希爾很確定。
因為他看到遠處的杜魯奇士兵們有組織地動了起來,不是那種「有人喊了一嗓子然後大家亂跑」的動,是那種「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去哪裡、該做什麼、該在幾秒鐘內完成」的動。
有人扛起器械,有人開始列隊,那是一種訓練了千百次後形成的、不需要思考的、刻在肌肉里的反應。
他的目光快速掃視,最終鎖定了一個目標。
一名軍官爬到了高處,隨後站在台上,雙腿邁開,與肩同寬,身體下壓,重心降低,像是一張被拉開的弓。她的右手高舉,食指和中指伸出,指向天空,像是一柄刺向蒼穹的劍。而握拳的左手則用力下擺,整條手臂繃直,像是把全身的力量都壓進了那個向下的動作里。
整套動作極具力量感,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力,每一條肌肉都在繃緊,但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抽象——那不是任何一種他見過的軍事手語,更像是一種……表演?
一種被高度風格化的、帶有個人印記的、像是在說「看我,聽我說」的姿態。
他舉起望遠鏡看了過去,擺出奇特姿勢的是一名女性初階恐懼領主,她的臉被帽子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頜和嘴角。她的嘴唇在快速張合,在說些什麼,遺憾的是,距離太遠,他聽不到對方在說什麼。
「我們是近衛軍!我們是最強的!所以……我們只需要像平時那樣!」
拉希爾距離過遠聽不到,但恐懼領主周圍的杜魯奇們能聽到。那些士兵圍在高台下方,仰著頭,看著台上那個高舉手指的身影。他們的臉上沒有那種「被打了雞血」的狂熱,只有一種「我們又來了」的、帶著笑意的、像是聽老熟人講老笑話的鬆弛。
但當那聲音落下時,他們發出了高呼,不是那種整齊劃一的喊口號,是那種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帶著各自節奏和音調的、像是一百個鼓手同時敲擊一百面鼓的、粗獷而真實的聲浪。
更遠的地方,另一名初階恐懼領主聽到了那陣高呼。他站在自己的隊伍前面,手裡拿著一個擴音筒,正在醞釀自己的動員詞。聽到遠處那陣聲浪時,他無語地撇了撇嘴,那表情里有一種「又被搶了風頭」的無奈,也有一絲「好吧,那我得更賣力」的好勝。
隨後他也爬到了高處。
「戰友們!這或許是……最後一次了!」他的聲音從擴音筒里傳出來,帶著一絲沙啞。他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調整了語調和聲音,「所以!不要留遺憾!鳳凰王在看著我們!」
士兵們發出了比遠處聲音更高亢的呼喊,那呼喊里有熱血,有笑意,有「你少來這套」的調侃,也有「我知道你說的是真的」的沉默,有人舉起拳頭,有人只是站在原地,把脊背挺得更直了。
隨著各個恐懼領主講出不同的動員詞,高呼的聲音猶如浪潮一樣,一浪接著一浪。從河岸這邊傳到河岸那邊,從近處傳到遠處,從一片高地傳到另一片高地。
那聲音不像是軍隊在喊口號,更像是一片土地在甦醒,在呼吸,在用它自己的語言,向天空宣告著什麼。
放下望遠鏡的達克烏斯露出了老母親般的笑容。那笑容很複雜,有欣慰,有懷念,有一絲「時間過得真快」的感慨,還有一點「這孩子終於出息了」的得意。
他笑不是因為士氣可用,這支軍隊的士氣,從來不需要他來操心,他笑的是那名擺出奇怪姿勢的女恐懼領主。
他認識她。
哈克西耶試煉之航結束後,他所在的寒冬號沒有徑直返回克拉卡隆德,而是去了寒心海外圍的一個小港口。
那個港口極其隱蔽,藏在兩座陡峭的懸崖之間,入口處有一道天然的暗礁屏障,不熟悉航道的船根本進不來。
港口不大,但五臟俱全,杜魯奇風格的酒館和尖塔錯落有致,從岸邊的石板路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大大小小的船停泊在港口裡,每一艘船都有一段故事。
有句話說的好:需要就有市場。
於是,這座港口出現了。
在這裡,你可以寫信讓家裡送財物來,可以在投機者手中交換試煉者的利益,可以送財物求一個承諾,可以借高利貸。
還有像達克烏斯這種來交朋友的。
得益於他那年在巴托尼亞的成功突襲,間接導致了一堆倒霉鬼的出現,比如沃特,比如克拉丁。
不過在短暫停留時,他沒見到沃特,但他見到了克拉丁。
現在,克拉丁就在他的不遠處,正彎著腰,眼睛貼在一具固定式望遠鏡的目鏡上,一隻手在調節輪上,另一隻手在紙上飛快地記錄著什麼。他的表情專注得像是世界上只剩下他和那具望遠鏡,其他的嘈雜、呼喊、高呼聲,都與他無關。
除了克拉丁,還有幾位,比如來自哈爾·岡西戈拉德家族排行老八的萊奇。
在林場時,他被凱恩刺客伏擊,隨後成功將凱恩刺客反殺。事後經過調查,就是萊奇乾的,意圖奪回柯泰克制環。
但遺憾的是,赫爾班家族準備3還回去4的時候,萊奇死在了納迦羅斯大舞台,遺憾落幕。
舊時代的杜魯奇社會可沒有身死道消的說法,萊奇雖然死了,但刺殺赫爾班家族繼承人的仇該報還是得報,萊奇犯了忌諱。
於是,傳承百年的戈拉德家族就這麼覆滅了……
除了萊奇,達克烏斯還見過幾位嘉賓,其中有一位重量級人物。這名人物希望達克烏斯給他些財物,還威脅達克烏斯不要不識抬舉。
結果被趕下了船。
還有一位女貴族,長得也就那回事,她直接開門見山,說是要給達克烏斯當情人,她甚至表示「當場就可以實踐一下」,語氣輕佻,帶著一種「我見多了你們這種人」的熟稔。達克烏斯鳥都沒鳥她,直接讓她滾蛋。
現在,那名擺出奇怪姿勢的女恐懼領主正是那位女貴族,在納迦羅斯這個大舞台,雖然他只是站在最外圍,不像達克烏斯那樣,但她始終站穩腳跟,並成功的迎來了新時代。
值得說道的是,這名女恐懼領主靠的不是聲色娛人,而是真本事,良好的家庭教育讓她真有活兒。她會看地圖,會計算彈道,會在複雜的戰場環境中快速做出判斷。
那些保護色,輕佻的語氣,曖昧的眼神,似是而非的暗示,只是她在舊時代生存下去的工具。新時代到來之後,她毫不猶豫地放下了這些工具。
達克烏斯的笑容里,有一絲「我當年看走眼了」的歉意,但更多的是「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的欣慰。
五分鐘後,打出信號彈的軍官,也就是拜涅,再次將信號槍舉過頭頂,扣動扳機,又一枚信號彈打了出去。
這枚是綠色的,和第一枚的紅色形成鮮明對比。它飛得更高,更遠,拖出的尾跡更濃,像是在藍天上劃下了一道深綠色的傷口。
這枚信號彈就像發令槍一樣,接著,活動在河邊的杜魯奇們動了起來。
不是開始動,是已經動了。
從第一枚信號彈升空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開始準備了,檢查裝備,列隊,分配任務,確認每一個人的位置。
這枚綠色的信號彈,只是在說:「好了,去吧。」
拉希爾舉起望遠鏡,對準了河岸的方向。他的心跳在那一刻加速了,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他知道,他即將看到的,將是他在軍事教科書上從未讀到過的、屬於另一個時代的東西!(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