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8章 1000炮(上)(2/2)
下一秒,劇烈的爆炸聲響起了。
那不是「一聲」爆炸,是「一層」爆炸。
聲波像是被壓縮成了固體,從爆炸中心向外擴張,在空氣中砸出一道肉眼可見的、透明的、扭曲的球形衝擊波。那衝擊波撞上地面,反彈,再撞上空氣,再反彈,形成一連串此起彼伏的、連綿不斷的、像是有一萬面鼓同時被敲響的、震耳欲聾的轟鳴。
那聲音大到讓人的耳朵在那一瞬間失去了功能,大到讓人感覺自己的顱骨在共振,大到讓人忘記了呼吸。泥土、草屑、碎石被拋上天空,形成一個黑色的、不斷膨脹的煙柱,煙柱的底部是一團橘紅色的、還在燃燒的火球,火球在煙柱中翻滾、上升、擴大,像是一朵正在盛開的、通往冥萊的花。
煙塵從爆炸中心向外擴散,像是一堵灰色的、高速移動的牆,吞噬著它經過的一切,草被壓平,土被翻起,消失的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這一瞬間,阿里斯露出了震驚的目光,他的眼睛瞪得渾圓,瞳孔收縮成了針尖,嘴唇微微張開,但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同時,他也知道了達克烏斯為什麼會那麼站著了,因為下一瞬間,爆炸傳來的震動通過地面傳到了他的腳下。
那震動不是顫抖,是顛簸,是地殼在那一瞬間像一塊被敲擊的鋼板一樣,猛地向上彈了一下。
好在他是一名身經百戰的戰士,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自動做出了調整,雙腿分開,重心下沉,膝蓋微曲,像是船艙里的水手在應對突然襲來的浪涌。
他調整了步伐,沒讓自己踉蹌。
接著,第二個爆炸的聲音出現了。比第一個稍遠,但同樣劇烈,同樣震耳欲聾。又一股煙柱從地面升起,和第一股並排矗立著,像是兩根黑色的、還在生長的柱子。很快是第三個。三股煙柱,三團還在燃燒的火球,三個被炸出的、還在冒著煙的大坑。
而山坡上的其他人就沒有阿里斯這麼幸運了,有的在踉蹌,身體前傾後仰,手臂在空中胡亂揮舞,試圖抓住什麼來穩住自己;有的在劇烈搖晃,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整個人往前沖了兩步才勉強站住;有的直接坐到了地上,不是因為害怕,是真的站不穩了;有的乾脆直接趴在了地上,那是本能,是在震動傳來時身體做出的、最原始的、最安全的反應。
一時間,洋相百出。
那些在幾秒鐘前還在用望遠鏡觀察、用手搭在額頭上遠眺、指著遠處的某個點低聲議論的阿蘇爾貴族們,此刻有的在互相攙扶,有的在拍打身上的泥土,有的在檢查自己有沒有受傷,還有的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目光空洞地看著遠處那幾團還在上升的煙柱。
那煙柱已經升得很高了,像幾根黑色的柱子,矗立在天地之間,久久不散。煙柱的頂部在擴散,和雲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雲,哪些是煙。
當爆炸聲出現的那一刻,仿佛整個場景都靜止了。車隊的司機們忘了如何正確駕駛車輛,有人鬆開了油門,有人踩下了剎車,有人雙手離開了方向盤,紛紛看向爆炸傳來的地點。
他們張著嘴,忘了合上。
列隊行軍的士兵們也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前一秒還在邁動的腿,後一秒就僵在了半空中,像是一座座被時間凝固的雕像,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那片還在冒煙的草原。完善防禦工事的士兵們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有人在往沙袋裡裝土,鐵鍬舉到了半空中,遲遲沒有落下去;有人在釘木樁,錘子揚起後就沒有再落下;有人在拉鐵絲網,手套還攥著鐵絲的端頭,但手已經不動了。
但爆炸只有三聲,因為第四架——卡利恩玩起了騷操作。
他沒有像前面三架鐵鳥那樣按計劃完成投彈,不是他做不到,是他不想。他覺得太無聊了,太機械了,太沒意思了。
他改變了俯衝角度,將俯衝角度調整到了五十度,而不是之前的七十度。
這意味著他的飛行軌跡更平緩,在俯衝過程中有更多的時間可以調整和瞄準,但也意味著投彈的精度會降低,因為炸彈脫離時,飛機的姿態更接近水平,炸彈的初速度方向更接近向前而不是向下,落點會更難預測。
於是他的投彈高度更低了。
當高度來到五百米時,他才按下了投彈的按鈕。
那一瞬間,他的機身猛地一輕,但他沒有像阿爾斯蘭那樣立刻拉起,而是又等了一秒鐘,讓飛機的俯衝角度再大一點,讓炸彈的脫離姿態再好一點。
接著他才拉動操縱杆,改成平飛。由於他是近六十度投彈,炸彈沒有徑直落下,而是像打水漂那樣,在空中劃出了一個優雅的、長長的、近乎平直的軌跡。
那軌跡從飛機的機腹下方開始,向前延伸,劃出一道弧線,越過那些還在冒煙的、已經被炸出大坑的草地,然後砸進了河裡,砸進了兩個正在建設的鐵橋之間。
一時間,水花四炸。
一道白色的水柱從河面升起,比旁邊的煙柱還要白,還要亮。水柱的頂端散開,變成一片細密的水霧,在陽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一道短暫的、轉瞬即逝的彩虹。河水像是一塊被巨石砸中的玻璃,從撞擊點向四周擴散出一圈圈巨大的、翻湧的波紋,把正在施工的橋拍得左右搖晃。
士兵們不傻,他們雖然不知道是誰在駕駛著鐵鳥,但他們知道這第四隻鐵鳥肯定是在進行著騷操作,不然為什麼前三顆炸彈砸向了對面的草原上,而這顆炸彈砸進了水裡,砸在了他們的不遠處?
那不是失誤,那是故意的!
那是有人在炫技,在用一種他們看不懂但能感覺到的、帶著一絲挑釁意味的方式,告訴包括他們在內的所有:「看好了,這才是真正的技術」。
一時間,被水花濺了一身的士兵們展開了不同形式的問候。
問號聲之大,含媽量之大,以至於山坡上的人都聽見了。那些帶著不同情緒的長短音,從河岸那邊飄過來,穿過煙塵,穿過水麵,穿過風,落在山坡上觀摩團成員的耳朵里。
達克烏斯無語地搖著頭笑了起來,那笑容里有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無奈,也有一種「你幹得漂亮」的、藏著掖著的欣賞。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動,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大了一圈,但眼睛裡的光,不是憤怒,是好笑。
「剛才那是什麼?」阿里斯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我是不是老了」的嘆息,還有一絲「這些東西都是我從來沒見過的」的茫然。
「炸彈,五百公斤的大炸彈。」達克烏斯平靜地解釋道。
那語氣就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像是在描述一件普通的、日常的、不值一提的工具。但他的目光沒有離開那片還在冒煙的草原,沒有離開那三個還在燃燒的、直徑超過十多米的大坑。
而阿里斯的內心則泛起了波瀾,雖然前三個炸彈砸到了沒有靶子的草地上,沒有建築物,沒有人員,沒有任何可以用來評估毀傷效果的目標,但他看到了炸彈炸出的大坑。
那坑是被那五百公斤的炸藥在幾毫秒內釋放出的巨大能量,將泥土和岩石拋上天空後留下的、碗狀的、底部還在冒煙的、邊緣還有火焰在舔舐的創口。
那坑的直徑,比他見過的任何投石機砸出的坑都要大。
那坑的深度,讓他覺得如果把自己放進去,從坑底看不到坑外。
這一刻,他知道,傳統的軍事戰術戰法徹底過時了。
不是「可能過時」,不是「即將過時」,是「已經過時」!
從這一刻起,從第一顆炸彈落地的那一刻起,從那個黑色的、流線型的、帶著尾翼的物體從空中落下、與地面接觸、然後釋放出它全部能量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城牆?
擋不住。
盾陣?
擋不住。
騎兵衝鋒?
來不及衝到一半就會被炸成碎片。
軍團?
一個百人隊,一百名士兵,穿著鎧甲,舉著盾牌,排成整齊的隊列。如果剛才那顆炸彈砸進了這樣的隊列中,他可以很確定,這百名士兵將無人生還。
不是「傷亡慘重」,是「無人生還」。
不是「大部分會死」,是「沒有人能活下來」。
他甚至能想像出那個畫面:炸彈落下的瞬間,所有人都會抬頭看,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但達克烏斯解釋完炸彈之後,沒有再進行過多的解釋。他只是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向阿里斯,看向他手中的月之弓。那目光里沒有嘲諷,沒有得意,只有一種「我想聽聽你的看法」的平靜。
「能射下來嗎?」
「能!但有意義嗎?」
阿里斯的回答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想過這個問題。他的表情變得異常嚴肅,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的目光從那片還在冒煙的草地上收回來,落在自己手中的弓上。
那弓是銀色的,弓身刻著月相的變化,從新月到滿月,從滿月到殘月。弦是銀色的,即使在陽光下,也閃著冷光。
這弓曾經是他的驕傲,是陪伴了他數千年的、殺死過無數敵人的、從未失手的武器。但此刻,他握著它,卻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陌生。
不是弓變了,是世界變了……
「嗯……沒意義。」達克烏斯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他的目光從阿里斯的臉上移開,重新落在遠處的河面上。他的下巴微微點了一下,那點頭的幅度很小,但很確定。
「剛才那是什麼?」艾萊桑德的語氣中夾雜著恐懼,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他的手指在微微抖動。
「不知道!」拉希爾的話語中也夾雜著恐懼,他的臉色蒼白,嘴唇上沒有了血色,瞳孔在放大,呼吸在加快。
說得同時,他不停地搖著頭,幅度很大,頻率很快,像是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炸開了,他試圖通過搖頭把它甩出去。
與阿里斯一樣,他也知道,當炸彈落下並爆炸的那一刻,傳統的軍事戰術戰法徹底過時了。
不是「過時」,是「作廢」。
從那顆炸彈落下的那一刻起,之前所有關於戰爭的知識、經驗、教訓,都變成了廢紙。
在山坡的議論聲中,陰沉著臉的拜涅走到了達克烏斯的面前。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一團火。他沒有質問達克烏斯,他的嘴唇緊閉,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達克烏斯能說什麼?
他只能攤開手,表示自己也沒有辦法。那攤手的動作很慢,很無辜,像是在說「我也管不了他」。
拜涅試圖張嘴說些什麼,他的嘴唇張開了一個弧度,第一個音節已經在喉嚨里打轉了。但他終究沒有說出口。他知道那是卡利恩幹的好事,他認識卡利恩已經很長時間了,卡利恩的性格就是那樣,自由散漫,我行我素,不喜歡被規則束縛,不喜歡按計劃行事。
不然他也不會成為一個『閒人』。
只能說,計劃的環節有些錯誤——不該讓卡利恩加入進來!
他的目光從達克烏斯臉上移開,掃了一眼還在那邊站著的馬雷基斯。馬雷基斯沒有任何表示,沒有點頭,沒有搖頭,沒有皺眉,沒有嘆氣,甚至沒有轉過頭看他。他的目光望著那片還在冒煙的草原,望著那三股還在升高的煙柱,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知道,這事算過去了。
達克烏斯看了一眼拜涅的背影,看了兩秒鐘,然後轉向了河面。他的視線被吸引了,因為他看見那兩個被炸彈波及的橋,發生了一定的搖晃。
那搖晃的幅度不大,但很清晰。
側面板在晃動,防搖支架在晃動,那幾個剛剛被插好的銷釘在插槽里發出細微的、像是要脫出的摩擦聲。
但同樣懂一些力學的他知道,停在河面上的橋不會掉,不會倒下去。
因為河岸的重量大於橋面,只要陸地上的那一部分足夠重,懸在河面上的那一部分就不會翻。不過他可以肯定,河面上的橋肯定受到了損傷,至於是結構性的損傷,還是局部的損傷,不知道……
但他可以肯定,金屬結構受到了衝擊,某些節點的應力可能已經超過了設計值,某些螺栓可能已經鬆動,某些焊縫可能已經出現了細小的裂紋。
畢竟,那可是一個五百公斤的大炸彈。
衝擊波在水中的傳播速度比在空氣中更快,傳播距離也更遠,對周圍結構的影響也更大。
這也是拜涅來找他的原因,因為橋出現了問題,會耽誤接下來的環節。車隊還在等著過河,對岸的草原還在等著被占領,那些計劃表上的時間節點,每一個都卡得很緊。
一環出問題,後面的環都會跟著出問題。
不過,這似乎也是一件好事?這兩個橋接下來會接受一定的考驗,考驗金屬受到衝擊後,是否還能讓車隊順利通過河面?
這不是演習,是真正的、在實戰條件下才會出現的、不可預見的、無法在圖紙上完全模擬的考驗。
如果它們能撐過去,那說明這種橋樑的冗餘設計足夠好,好到可以承受實戰中的意外。如果撐不過去……達克烏斯沒有往下想,這裡沒他的事,總有辦法能解決。
他的目光從那兩座橋上移開,轉向了天空。
而天上完成俯衝攻擊的鐵鳥並沒有飛走,它們沒有掉頭返航,沒有爬升到巡航高度,沒有消失在雲層中。它們就在河的這一岸平飛著,高度很低,低到能看清駕駛艙風擋玻璃後面飛行員的面容輪廓。
當阿爾斯蘭再次擺動鐵鳥,再次完成四機編隊的四隻鐵鳥散開了。它們不再保持那個緊湊的、攻防兼備的戰鬥隊形,而是像四隻被放飛的風箏,各自飛向了不同的方向,各自尋找著自己的舞台。
接下來,是個人表演時間。(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