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9章 991兵(2/2)
「他的左臂還有一枚紀念章。」拉希爾的手指移到了自己的左臂上方,「那是回聲之城——扎慧塔克戰役紀念章。這說明他曾經參加過那場戰役,並且在戰役過程中表現優秀。」
「扎慧塔克?」一名龍王子有些困惑地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名字,在他的認知中,這個名字過於異域,非精靈。
「在露絲契亞叢林深處。」拉希爾耐心地解釋著,此刻的他就像一個前人在為後人解答,不厭其煩,不急不躁。
他在洛瑟恩的時候,也問過同樣的問題。
隨著他的解答,周圍圍滿了人。那些坐在座位上的龍王子們也忍不住伸長了脖子,有人甚至站了起來,把腦袋湊過來,生怕漏掉哪一個詞。
當拉希爾講到恐虐大魔被達克烏斯以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放逐回混沌魔域時,倒吸冷氣的聲音像是一陣風,從人群的中心向四周擴散開去。那聲音不大,但很整齊,像是有人在指揮一樣,所有人都在同一秒吸了一口氣,然後又同一秒停住,讓那口氣在胸腔里停留了很久才緩緩吐出。
「惡魔……」
「蜥蜴人……」
「杜魯奇……」
都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是斷斷續續的詞組,像是被震驚打斷的、還沒來得及組織好的語言。
但都是感嘆,沒有嘲諷。
因為在場的龍王子都知道,無論杜魯奇之前怎麼樣,在大入侵的時候,當混沌的浪潮出現在奧蘇安時,當整個世界都陷入絕望的深淵,他們的先輩隨艾納瑞昂戰鬥過。
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也是任何後來者都無法抹去的、刻在歷史深處的印記。
「達克烏斯這麼強嗎?我以為……」那個龍王子沒有將話全部說出來,但他看了一眼閉著眼沒有加入話題的艾萊桑德,那目光里的意思已經足夠明白了。
他本以為對方是那種靠頭腦、靠手腕、靠政治和外交走到今天的文職人物,而不是一個能在戰場上正面放逐大魔的戰士。
他以為,但現在他不這麼以為了。
拉希爾平靜地回視他,然後開口。他的語氣還是那種不咸不淡的、不帶任何修辭的陳述。
「他很強,事實上,他是繼艾納瑞昂之後,放逐大魔數量最高的存在。」他的聲音沒有加重,沒有停頓,沒有那種接下來我要宣布一個重大消息的鋪墊。他只是把這句話當成一個普通的事實,和其他任何一個事實一樣,平平淡淡地說了出來。
嘶……
倒吸冷氣的聲音再次出現,比剛才更大,更整齊,更持久。
驚訝、震驚、不可置信的表情像是被同一隻手捏出來的,出現在了龍王子們的臉上。有人張著嘴忘了閉上,有人瞪大了眼睛盯著拉希爾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在開玩笑,有人呆呆地看著自己面前的桌面,像是在試圖消化一個超出了他的消化能力範圍的信息。
繼艾納瑞昂之後,這個定語在他們腦子裡反覆迴響,一下,一下,又一下。
艾納瑞昂是什麼人?
是第一位鳳凰王,是帶領精靈對抗混沌的傳奇,是在那個沒有任何人知道『惡魔』是什麼東西的時代,第一個站出來說『我們必須戰鬥』的人。
他的傳說被刻在了每一座神殿的牆壁上,被寫進了每一本歷史書的扉頁,被每一個精靈孩子從能聽懂故事的那一刻就開始聆聽。
而達克烏斯……
「你們知道,為什麼生活在埃爾辛·阿爾文的艾尼爾會選擇加入杜魯奇陣營嗎?」
等眾人回過神後,拉希爾平靜地拋出一個問題。見眾人搖頭,他繼續說道。
「據我所知,當時出現了一道通往混沌魔域的裂隙。如果放任不管,那道裂隙會擴張,會吸引更多的混沌力量,會把整片森林變成廢土。達克烏斯完全可以置之不理,那不是他的領土,不是他的子民,但他還是站了出來,進入了混沌魔域。結果,你們也知道了。」
龍王子們再次震驚,但他們震驚的點不在於他進去了,也不在於他出來了,而在於他進去了,出來了,然後什麼都沒說。
在卡勒多的傳統中,一個戰士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需要讓所有人知道,需要被傳頌,需要被刻在劍刃上、繡在旗幟上、唱進詩歌里。
但達克烏斯似乎不需要這些?
他進去了,出來了,然後繼續做他的事,像是只是去集市逛了一圈。
「過程呢?」
「是啊,經歷呢?」
「他是怎麼做到的?」
「他帶了多少人?」
龍王子們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湧出來,每一句都帶著急切,帶著一種我必須知道的渴望。拉希爾攤開手,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經歷者似乎很忌諱,拒絕透露經歷。我甚至都不知道經歷者都有誰,但我知道,這些人現在活動在高層,而且……」他頓了頓,「達克烏斯不止進入過一次。」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那安靜不是沉默,是那種所有人都想說話但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被信息過載後的短暫空白。
「不止一次。」
這段話語在每個人腦子裡轉著,和之前聽到的所有信息碰撞、混合、發酵,製造出一種新的、之前從來沒在卡勒多貴族圈子裡出現過的情緒,不是恐懼,不是嫉妒,不是他怎麼做到的,而是……
他怎麼還沒死?
雖然包括拉希爾在內的龍王子都不知道具體的過程,但話題並沒有結束。它像一團被點燃的篝火,加上了新的柴,燒得更旺了。
有人問達克烏斯使用的武器是什麼,有人問那些和他一起進入的人都有誰、現在在做什麼,有人問放逐大魔到底需要什麼樣的力量,是不是只有血脈特殊的人才能做到,有人問如果艾納瑞昂與卡勒多還活著,他倆會怎麼看待達克烏斯。
話題一直圍繞著達克烏斯的武力展開,像是卡勒多人終於找到了一個他們熟悉的、能夠用他們的語言去評估和丈量的維度——武力!
艾萊桑德早就睜開了眼。
他沒有加入討論,也沒有打消龍王子們的興致。他只是靠在那裡,安靜地聽著。那些曾經萎靡的、沉默的、像是失去了所有光彩的面孔,此刻重新有了表情,不是興奮,不是狂熱,而是一種更積極、更主動,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一線光,想要湊近看看那光到底是什麼,帶著探索欲的生動神情。
在他看來,這是一種好的現象。
這代表龍王子們不再保守,不再抗拒,不再盲目。
他們開始由被動轉成主動,去迎接那個未知的、不確定的新時代。他們不再問「我們為什麼會輸」,而是開始問「他們是怎麼贏的」。
前者是向後看的,後者是向前看的。
這中間的距離,不是幾句話能跨越的,但它正在被跨越。
雖然在他看來,達克烏斯的武力似乎是達克烏斯最薄弱的一環。達克烏斯的強大之處,從來都不是武力,杜魯奇之所以能成功君臨奧蘇安,與達克烏斯有著很直接的關係。
這不是武力能達到的,如果武力能達到,那馬雷基斯早就成功了。
但沒辦法,卡勒多王國內部就是以強者為尊。這是幾千年來刻進骨髓里的、比任何法律、任何教條、任何政治宣言都更深、更厚、更難以撼動的文化基因。
在卡勒多,一個能打的人說的話,比一個不能打的人更有分量。一個能放逐大魔的人,他的任何決策都會被認真對待。
不是因為他的決策一定是對的,而是因為他能做到我們做不到的事,所以他可能看到了我們看不到的東西。
艾萊桑德再次閉上了眼睛,不是困了,不是累了,是他在想——如果達克烏斯是卡勒多人……
那畫面太離譜了,離譜到他覺得自己的想像力都不夠用。
一個能多次放逐大魔且沒有死的龍王子,一個能建立新體系的龍王子,一個能讓史蘭坐著精靈的船來到奧蘇安的龍王子……
這樣的人如果真的出生在卡勒多,那卡勒多今天就不是這個局面了。
也許那些在洛瑟恩倒下的龍王子們此刻正坐在訓練場上擦著劍、討論著晚餐吃什麼,達克烏斯接下來會做什麼。
但這只是『如果』。
現實是,達克烏斯是杜魯奇,是敵人,是征服者,是讓他們失去了王國和榮耀的人。而他們現在正坐在敵人的火車上,吃著敵人的肉餅,學著敵人的知識,朝著一個他們還不知道模樣的未來駛去。
火車的轟鳴聲還在繼續,窗外的風景還在後退。車廂里的討論還在持續,龍王子們臉上那種「我在學習新東西」的表情還在。
一切都在向著他所期望的方向發展。
艾萊桑德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也許沒那麼糟的、對自己說的、沒有任何聲音的確認。
最終,以達克烏斯為中心的話題還是結束了,不是因為龍王子們問完了所有想問的問題,那些關於達克烏斯如何放逐大魔的細節,關於他到底進入過幾次,關於那些經歷者為什麼諱莫如深的問題,足以讓他們聊上整整一天。
而是因為火車又停了下來。
列車以一種緩慢而沉穩的姿態,滑入了一座大站。月台寬闊,頂棚高聳,鋼結構的梁架在正午的陽光中投下錯綜複雜的陰影,像是一張巨大的、工業時代的蛛網。
龍王子們的討論聲戛然而止,不是因為火車停了,而是因為他們看到了月台上的人。
「精銳!」
不知是誰低聲說了一句。
這個詞不是感嘆,是判斷,是那種在戰場上用目光丈量對手、然後迅速得出結論的職業本能。月台上的人很少,與這座大站的規模不相稱,稀稀落落的隊列分布在月台的不同位置,總數不過千。
但少,不代表弱。
恰恰相反,少到這種程度還能讓龍王子們做出發出『精銳』的評價,說明那幾百個人身上的某種特質,比幾千、幾萬人組成的方陣還要扎眼。
旗幟招展,旗杆被握在旗手的手中,紋絲不動,像是從月台的石板上長出來的。杜魯奇們邁著稍息的步伐,那步伐里沒有我們在列隊的緊張感,只有一種我們只是在這裡等車的日常感。
但他們等車的姿態,比很多軍隊的閱兵還要好看。
列車在減速,車輪與鐵軌的摩擦聲從尖銳的嘯叫變成了低沉的嗚咽。月台上的杜魯奇們沒有騷動,沒有踮起腳尖張望,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等待列車停下,等待著登車。
那是一種經歷過無數次長途調動的老兵才有的淡定,對火車本身不感興趣,對車上載著誰不感興趣,對接下來要去的那個地方也不太感興趣。
他們要做的只是:等車停,上車,坐下,然後等著下一次停車。
「騎兵?」
「應該是。」
龍王子們隔著玻璃對月台上的杜魯奇們進行著評價,那語氣不是仰視,不是俯視,而是一種讓我看看你們是什麼成色的平視。
至於他們是如何判斷出『騎兵』的,不是靠馬,月台上沒有馬。
是靠那些杜魯奇們的『騎兵腿』,不是羅圈腿,是那種大腿內側的肌肉因為常年夾著馬腹而被磨得稜角分明、站立時雙腿自然向外微張、走起路來帶著一種剛下馬的鬆弛感的腿型。
這種腿型,在場的龍王子們也有,甚至要比那些杜魯奇還要嚴重。他們騎馬是為了衝鋒、是為了單挑、是為了在決戰中一錘定音;而那些杜魯奇騎馬,是為了行軍、是為了偵查、是為了在戰場上跑完別人跑不完的路。
「騎兵軍。」
拉希爾做出了解釋,見眾人的目光看過來後,他又做出了具體的解釋。
「騎兵軍由二十支黑暗騎手百人隊組成,不設總指揮,由中階恐懼領主進行調配。平時各自為戰,負責日常巡邏、警戒、小規模衝突。一旦大軍團需要機動力量,比如追擊、迂迴、切斷敵後補給線,這些騎兵就會被抽調出來,編組成一支完整的騎兵軍,由中階恐懼領主統一指揮。在行軍過程中,騎兵將充當大軍團的眼和手,偵查前路,在主力到達之前控制關鍵節點。會戰前會組織起來,在戰線兩翼待命,等待那個該衝鋒了的信號。」
他說完的時候,月台上的杜魯奇已經開始登車了。
片刻後,列車再次啟動。
巡邏的兩名黑騎士再次出現在車廂中,他們還是那樣,面無表情,步伐穩健,從車廂的一端走向另一端,像兩塊黑色的、勻速移動的礁石。
沒有人站起來堵住過道了,沒有人把手按在劍柄上了。龍王子們靠在座位上,有人閉目養神,有人看著窗外發呆,有人在小聲交談。那兩名黑騎士經過時,頭都沒有轉一下。
「未來的卡勒多王國會是什麼樣?」
奎瑞利恩看著那兩名黑騎士的背影,看著他們黑色的、筆挺的、在車廂盡頭的鐵門處消失的身影。那個問題不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是從他身體裡『擠』出來的,像是憋了很久的氣泡終於從水底浮到了水面。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在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中幾乎要被淹沒。
但艾萊桑德聽到了,他聽得很清楚。他睜開眼,看著與他對視的奎瑞利恩。
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有許多東西,困惑、無助,還有一絲被壓制著的、不想承認但在這列火車上再也藏不住的恐懼。
他知道奎瑞利恩問的問題涵蓋面很大,那是一個涵蓋了政治、經濟、軍事、文化、人口、土地、信仰、語言、風俗、教育、法律……幾乎包括了卡勒多王國所有維度的、宏大得讓人無從下嘴的命題。
但他真的不知道。
此刻的他也是迷茫的,困惑的。他腦子裡也在轉著同樣的問題,只是他還沒有找到答案,甚至還沒有找到尋找答案的起點。
「抱歉,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沒有躲閃。他和奎瑞利恩對視著,讓那雙通紅的眼睛看到自己眼底的、一模一樣的迷茫。
沒有安慰,沒有會好起來的那種空洞的承諾。他只是把事實像一塊石頭一樣放在了桌面上:我不知道。但這個不知道,不是推脫,不是逃避,是一種我和你一樣在尋找答案,我還沒有找到,但我會繼續找的、沉默的承諾。
奎瑞利恩沒有說話,他只是把目光從艾萊桑德的臉上移開,重新落在了窗外。風景從視線中出現又消失,速度快到他沒有時間去看清任何一樣東西,快到他不知道自己剛剛經過了哪裡,也不知道下一個經過的地方會是哪裡。
他閉上了眼睛,耳邊只剩下車輪碾壓鐵軌的聲音,咔噠,咔噠,咔噠,單調而重複,像是什麼人在用一種永遠不會停下來的節奏,敲著他的太陽穴。
那聲音沒有旋律,沒有起伏,只是在同一個節拍上無限循環。他試圖從那聲音里聽出什麼來,也許是某種信息,某種暗示,某種接下來會怎樣的線索,但他什麼都聽不出來。
那聲音只是在那裡,和他一起,在這列火車上,在這片黑暗中,向著那個他還不知道模樣的終點,一分一秒地靠近。
列車一直行駛著,中午的飯是在車廂內解決的,不是熱飯,是早上發的那些肉餅、鹹魚、麵包和罐頭。
直到太陽消失,最後一縷光從西邊的天際線上被抽走,像是有人把一盞燈的開關關掉了,列車才行駛到終點。
還沒等龍王子們來到屬於他們的居住區,還沒等他們看清這座龐大軍營的輪廓,還沒等他們在黑暗中找到未來的方向,他們就聽到了一個大瓜。
不是從一個嘴裡說出來的,是從一片竊竊私語中匯聚成的、像是暗流一樣在人群中涌動的、帶著震驚和不可置信的、讓人忍不住湊近去聽的消息。
那消息的內容,讓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