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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9章 1011人海突擊學說(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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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響的那一刻,阿斯尼爾只感覺眼前一黑。

不是視野變暗,是意識深處有什麼東西猛地塌陷下去,像是踩空了一級台階,整個人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參照。

隨之而來的,是天地倒懸,天空在下方,大地在上方,那些正在衝鋒的身影在他的視野中旋轉、顛倒、碎裂,像一幅被揉皺的、正在從中間撕裂的畫卷。

他在即將倒地前,被艾萊桑德派來看住他的龍王子發現了他的不對,那雙一直在暗中注視著他的眼睛,在他身體開始傾斜的第一時間就捕捉到了異常。沒有猶豫,沒有喊叫,只是伸手一撈,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從倒地前的邊緣拉了回來。

「呼……」阿斯尼爾大口地喘息著,那喘息聲粗重而不規律,像是一台在缺氧狀態下還在強行運轉的機器。

他的胸口在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微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深處磨擦的嘶嘶聲。

每一次呼氣都像是有重物從體內被推出來,就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不輕不重,剛好夠讓他呼吸不暢。

而他身旁的龍王子將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他的身上,不是在看他的臉,是在看他的呼吸、他的手指、他的瞳孔。但龍王子沒有說出任何話語,只是用關切的眼神看著他。

「謝謝……」阿斯尼爾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尚未從恍惚中完全掙脫的沙啞。

「不要去想了,沒意義了,都已經過去了,你要學會與自己和解。」龍王子張了張嘴,那嘴唇動了幾下,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篩選那些即將說出口的詞。

他不知道該說還是不該說,但最終,他還是深吸了一口氣,將準備已久的話語說了出來。

「沒意義了……」聽到這句話的阿斯尼爾沒有像受刺激一樣暴怒,沒有瞪大眼睛,沒有攥緊拳頭,沒有那種你憑什麼這麼說的反彈。

他只是呢喃著,那呢喃像是從記憶深處浮上來的氣泡,在唇齒間滾動了一下,然後碎裂了,最後,全部化作了苦笑。

剛才,槍響的那一刻,他的思緒回到了瓦爾鐵砧,回到了那片被血色浸染的荒原,回到了那支正在集結的、即將發起最後衝鋒的隊列,回到了發起最後衝鋒前的那一刻。

場景還是那個場景,焦黑的土地,斷裂的旗幟,遠處杜魯奇防線上的弩炮口。

但與真實記憶不同的是,他腦海中杜魯奇部署的弩炮變成了機槍,那些黑色的、有著短促火舌的、正在噴吐著看不見的線的武器。它們在那一瞬間取代了記憶中的弩炮,像是有人用一塊橡皮把舊的畫面擦去,然後用一支更細的筆,畫上了新的東西。

「你說的對……」

費納芬在槍響的那一刻看到了那塊黑色鐵板邊緣的跳動,那不是大幅度的晃動,是一種高頻的、細微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持續敲擊的震顫。他看到了那圓筒的開口處噴出的短促火舌,那火舌在午後的陽光下幾乎看不見,只有射擊口的側緣被火藥燃氣燒出的微弱閃光,像是一道正在被反覆擦燃又熄滅的火柴。

那一刻,他感覺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正在從他的正前方快速延伸,像是一條正在穿過空氣、尋找目標的蛇。

穿過了他剛才所在的位置,穿過了他身後那些正在奔跑的身影。

他沒有停下來看,沒有放慢速度,甚至沒有降低重心。他只是在跑,跑向最近的彈坑,跑向那片被泥土覆蓋的、可以提供掩護的地方。

而在他跳進彈坑之前,他看到了一個身影,他旁邊的那個承攜者,在奔跑中突然像是被什麼東西推了一下,他的身體微微一偏,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那牆不大,但剛好夠改變他的方向。然後他的步伐變得有些奇怪,像是一台正在被慣性帶著運轉的機器,動力在減弱,但還沒有完全停止。

接著是摔倒,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方絆了一下、身體前傾、膝蓋著地、然後整個人趴在地上的摔。

思考被行動壓制了。

費納芬沒有喊叫,沒有呼叫醫護兵,沒有做任何會暴露自己位置的事情。他扔下了槍,然後向那個承攜者所在的位置快速爬了過去。他的動作很猛,但也很穩,手肘交替著撐起身體,大腿內側貼著地面推動,像一隻正在穿過灌木叢的蜥蜴。沒有呼喊,只有扯動,他抓住那承攜者的後領,用肩膀和腰部的力量向後拖拽,試圖把他拉到掩體後面。

然而……他第一時間並沒有扯動,那承攜者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紋絲不動。

反倒是被他拉動的承攜者轉過頭,一臉茫然地看著他。那眼神清澈而困惑,像是在說「你幹嗎?」

那表情里沒有痛苦,沒有恐懼,沒有那種我中彈了救我的緊急,只有一種你是認真的嗎的、帶著一絲無奈的平靜,那眼神仿佛在說:不是說好的槍一響就倒下嗎?

費納芬先是愣了一下,隨後他露出無語的笑容,那笑容從嘴角蔓延到眼角,帶著一種我被自己蠢到了的自嘲。

他被自己的行為氣笑了,上一刻他只顧著看那槍響,只顧著看他倒下的姿態,全然忘了出發之前的安排。

「聽到槍響,就倒下。」

那是出發前下達的明確指示。

他忘了。

他只是看到他倒下了,就本能地沖了過去。笑著笑著,他乾脆坐在了那裡,坐在彈坑邊緣的泥土上,看著周圍,那些還在移動的、已經倒下的、正在從地上爬起來的、正在互相拍打衣服上塵土的身影。

他的笑意沒有消失,但多了一層更複雜的東西。

「誇張……」看向陣地的阿里斯感嘆道。

槍響的一瞬間,有的人還在向前衝鋒,腳步仍然保持著向前邁出的節奏,但更多的是各種浮誇的姿態。

各有各的活兒。

有的跑著跑著捂著胸口或是捂著腹部,那動作很大,表情做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整場表演都壓在自己的肩膀上,卻遲遲不肯倒下,非要再跑幾步再表演一陣,直到自己都覺得拖得夠久了,才肯栽倒下去。

有的則像中了昏睡術一樣,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整個身體從直立狀態瞬間變成平躺狀態,中間沒有緩衝,沒有過渡,像是有人從下方抽走了他腳下的地面,然後一動不動。

有的更乾脆,直接來了一個後空翻,那動作流暢得像是在完成一套體操動作,落地時甚至微微彎腰,像是要用一個鞠躬禮來增加一絲優雅的成分。

有的則後知後覺,跑著跑著才想起來,隨後栽倒在地,像是突然記起了「啊,我該倒了」。

有的則是老兵本能,槍響的瞬間,他們第一時間找掩體,不是往前沖,是往側前方跑,尋找任何可以提供遮蔽的輪廓,尋找最低的窪地。

那動作不是演的,是刻在骨子裡的,是訓練了千百次後的肌肉記憶。

既然達克烏斯說今天沒有實彈,那就是沒有實彈——達克烏斯的信譽在這擺著呢。

那既然不是實彈,只能歸結為這是一種誇張的表演了。

達克烏斯也笑了起來,要是這一刻還笑不出來,那八成是心理有問題了。

這群人確實在認真對待這個『演習』,在用自己的方式讓它變得更像是那回事。

還真演上了。

陣地上的一幕幕就好比不同年代、各個國家中槍的瞬間被濃縮在了一起,每一個倒下的姿態都能對應一段歷史影像,每一個翻滾的軌跡都像是從某部老電影的片段中截取出來的。

每個都不一樣,每個都能對上一個年代。

然而事實是……達克烏斯只是少數派。

大多數人則把自己代入了進去,山坡上充滿了各種難以置信的呼喊,或是倒吸冷氣的聲音,那聲音像是被風從多個方向同時吹過來的,有的尖銳,有的低沉,有的帶著細微的顫抖,有的甚至是直接發病了,有人蹲下抱住頭,有人連連後退撞到身後的人,有人捂住嘴,有人目光空洞地看著下方,像是沒有聚焦在任何具體的東西上。

如果他們也是衝鋒的一員,如果那噴吐的火焰中射出來的是實彈,如果他們正在那片開闊地上奔跑,那一切會是什麼樣?

「這……」拉希爾的嘴唇動了一下,說出的話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到。

手裡的槍被他握得太緊,握把處的木紋在他的掌心下微微作響。但他的目光沒有離開那道正在噴吐火舌的黑色鐵板,那機槍的聲音還在持續,斷斷續續,時急時緩,像是在用一種只有它自己懂的節奏說話。

他在看,看它如何工作,看它如何把一片開闊地變成一道難以逾越的屏障,看那些正在奔跑的身影如何在這道屏障面前不斷調整自己的節奏。

他表達不出來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不是恐懼,不是敬畏,也不是終於明白的釋然。

反倒更像是一種正在被不斷折迭和展開的複雜感觸,像是在一個房間裡同時打開了太多的抽屜,每一個抽屜里都放著不同的、互相衝突的答案。

需要很長的時間去消化。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對戰爭的理解,已經不一樣了。

因為職責的原因,德拉基爾與凱拉梅恩沒有被編入波次中,他們仍然是觀摩的定位,站在更後方的補給區,但仍然能通過實時轉播的光幕看到前方發生的一切。

當他倆看到機槍噴吐火舌時,他們的身體在同一時間抖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們的脊柱底部升起,沿著脊椎一路向上攀升,在到達後腦勺的那一刻,變成了一陣無法控制的身體反應。

那是一種來自靈魂層面的恐懼。

他倆對視了一眼,沒有說什麼。

那是無需語言就能夠交換的「你也有這種感受嗎」的確認,在無聲的一瞥中完成了所有的交流,然後就各自轉開了視線,繼續看。

看了一圈後,確認沒人真的中彈後,費納芬又看向了前方,看著那還在噴吐火舌的機槍,看著那些頭盔下面一雙雙露出驚駭神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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