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步兵(1/2)
有嗎?
怎麼能說有嗎?
話一說出口,彭浩翔就有點後悔了。
但彭胖就是彭胖,無論是腦還是胯,從來都是快槍手,立馬調整語氣,自然而然的說道:「……好像的確有那麼一點點的哦。」
前後連起來,仿佛就像是一句話似的。
不過彭浩翔的餘光注意到,旁邊的杜琪峯沖他笑了一下。
老鬼。
彭浩翔在心裡又罵了一句。
而後道:「那,十分鐘後再拍一版試試。諾哥,紅姐,你們先休息十分鐘,十分鐘之後再來一次。那誰,趕緊安排打掃一下,盤子重新擺一下。」
「好的導演。」一個負責道具的副導演應聲走了。
惠英紅道:「那我也先出去準備啦。」
「好的紅姐。」
而後見到陳諾也跟著惠英紅一起走了。
彭浩翔這時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周圍看戲的閒雜人等還有些沒走,他揮手說道:「散啦散啦,沒事做啦,快點走啦!」
一位五十多歲的場務,滿臉嬉笑,走上前:「導演,能不能再睇個回放呀?剛剛沒睇過癮。」
彭浩翔眉頭一皺,心底有些不快。這個人是銀河映像的老手,雖然有點煩,他也不好直接說,只能強笑著回應:「等下再睇啦,快點去做事啦。」
場務依然不走,笑嘻嘻地說:「就再睇一次啦,導演。」
這時,杜琪峯淡淡地開口:「睇什麼睇,阿德你回家去睇你媳婦得不得?想睇就睇,你交錢了啊?走啦。」
這話一出口,現場安靜下來,那個阿德的場務訕笑了下,轉身就走,其餘人也一聲不吭的頓時四散開去。
這個角落頓時清靜了,只剩彭杜二人以及各自的助理。
彭浩翔坐回椅子上,看著監視器,一時沒有說話。
過了十來秒鐘,杜琪峯突然道:「翔仔,要是心裡不舒服呢,就想想有多少人想坐在你的這個位置上,你就舒服了。」
彭浩翔哈哈一笑,「杜sir,我哪有什麼不舒服?你是不是誤會啦。」
杜琪峯笑了下,道:「我實話同你講,其實剛才那場戲,我也跟你一樣,都沒有睇出什麼來。」
「你不用說啦,杜sir,我真的沒有什麼事的。」
「翔仔,我跟你說這樣,我不是安慰你,我沒睇出來就是沒有睇出來。不過我也覺得沒有什麼的。」
說著,杜琪峯把手指併攏,在空中做了兩個平行線的手勢,「你看,人跟人都是平行線,其實導演跟演員也是一樣的啦。就像這樣,我們在這裡,人家在這裡,差得幾遠。現在我們雖然湊在一起拍戲,但是頻率還是在自己頻道。隔了可能幾千上萬公里。在這種情況下,要麼你去靠近他,要麼他來靠近你。呢個就叫磨合。」
彭浩翔點點頭。
「但是像你這種情況呢,就很少見的。人家拿了三個歐洲影帝,兩座奧斯卡,又是執行製片人,沒可能讓他來靠近我們,那就只能我們去靠近他。」
「你看到剛才沒有?都已經入戲啦。以前我聽王嘉衛說過,現在我親眼看到才知道有多誇張的。這種天賦的演員,我拍了這麼多年戲,見過的一個巴掌數得出來。這麼年輕的,更是一個都沒得。難怪人家現在的成就那麼高。這都是老天爺賞飯吃,羨慕不來的。」
「所以其實沒什麼,在這個過程中,翔仔你能夠學到好多。就像剛才那場戲,王嘉衛肯定看得出來。但你看不出來。但要是你通過拍他的戲,靠近他的頻率,說不得拍完後,你也看得出來了。」
「翔仔,你運氣好,要是我再年輕二十歲,坐在你那個位置,到今天,我可能就不是杜琪峯,而是王嘉衛。」
「你以為王嘉衛天生就是王嘉衛?還不是好演員餵出來的嘛。」
……
十分鐘之後,重新開拍。
拍過《暗戰》《無間道》攝影師的黃志明,這次是本部劇的攝影指導,全程男主的戲都將由他親自上陣。
「早點去,別讓阿沅等太久。」
「知道了。」
重來一次,這一回鏡頭裡的陳諾沒有揉眼睛,也沒有回頭,原本的幾個表情和動作在這裡盡數刪了去,只留下望著面前餐盤,那複雜的眼神。
「媽,你什麼時候辭工?」
「辭什麼?我辭了去做咩?你之前被騙的那些錢怎麼辦,每個月的利息誰來還?」
陳諾提高了幾分聲量,說道:「我自己賺錢,我自己還。」
「你自己還。」惠英紅穿好鞋回頭,道:「你吃完飯別動,放在桌上等我回來洗……每個月都在買盤子。走了。」
咔嗒。
門關上。
彭浩翔突然就看明白了。
除開惠英紅那個不該有的笑容,
對比起第一次,這一幕在監視器的畫面,看上去似乎並沒有之前「有戲」,但卻有一種濃濃的塵土味撲面而來。
雖然在拍攝前的溝通過程中,大家都一致認為,最開始生活戲,一定要拍出真實的生活感,才能讓觀眾代入進去。
在拍之前,彭浩翔也是信心滿滿。他畢竟也是拍過好幾部電影,還拿過編劇獎的導演。
拍生活?
誰不會。
但是,現在他才知道,他的戲裡有五分的現實就可以叫做生活感,有七分就叫特別有生活感。但實際上,生活就是現實,現實就是生活。哪有什麼五分七分的區別。
作為一個曾經的腦癱患者,又經受住失戀,被朋友欺騙的謝家俊,並不太可能有一顆纖細敏感的心。要是一天到晚傷春悲秋,像個文藝青年,那怎麼可能活得下去?
母親給錢讓他給女兒買生日禮物,他或許會感動一下下。
但是揉眼流眼淚,外加氣憤的捏拳?
必不可能。
所以第一遍動作,那都是在演。
演出來的目的,是為了向觀眾解釋。
就像作家寫一本小說,有的時候一段對話完全多餘,寫出來,只是為了解釋給讀者聽。
可現實中,是不會有人解釋給你聽的。
聽不懂?
那就做個撲街好了。
這種一言不合就讓你撲街的操蛋世界,才叫生活。
……
「CUT,收貨!」
……
一個盤子,一旦摔爛了,就再也拼湊不回去,也再不能重新成為一個盤子。
但是人不一樣。
再支離破碎的人,只要願意,生活都能夠繼續。
謝家俊的職業是一個步兵。
不是拿槍的那種,也不是無碼的那種。
是港島從50年代起,就有的最基礎的外賣仔。
在這個年代,這要不是香港人寫的劇本,是決計不可能給主人公安排這麼一個職業。
步兵,不同於騎單車的「單車手」,或是騎摩托車的「車手」,每天提著外賣走街串巷,通過步行把食物送到客人手裡,是外賣仔里收入最低的一個分支。每個月的收入吃飯都還不夠,又哪裡可能攢錢還帳?讓母親辭工?
謝家俊知道,他必須要找到其他的辦法。
「想賺錢,很簡單啦。」林雪叼著一根煙,在茶餐廳後面的小巷裡,身上的圍裙髒兮兮的,臉上更是油光水滑,「香港馬場咁多,隨便贏幾場就可以發達啦。」
陳諾用力的眨了眨眼睛,結結巴巴的道:「可,可是,我不會賭。」
林雪吐了口口水,抹了抹臉上的油,又在圍裙上擦了擦,道:「有什麼不會的,阿叔可以教你。不過,賭馬有風險,你要想好。」
「我……」陳諾一臉糾結的樣子。
林雪哈哈笑道:「其實冇風險人人都發達,點會輪到你?實話同你講,阿俊。這次,我這次有個兄弟托關係,拿到明天有一場的獨家內幕。」
陳諾愣了一下:「什麼內幕?」
林雪笑了笑,一臉神秘地湊近說道:「你知不知道『飛龍』?」
「飛龍?」
林雪點了點頭,道:「是啊。飛龍,這一匹馬呢,最近連輸了五場,每一場都跑到最後,今天馬經上的賠率是多少你知唔知道?來,腦袋過來,我告訴你。」
陳諾把頭伸過去,林雪捂著他的耳朵,嘀咕起來。
他這個時候的神情有一個明顯的節奏變化,在特寫鏡頭裡。他的眼睛眨得越來越快,越來越用力,腦袋也在跟著微微顫抖。
最後,陳諾轉過頭,張大嘴巴,跟雜亂的頭髮道:「阿叔,真的?」
林雪說完,吐了一口煙圈:「肯定不是百分百得中啦。」說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阿俊,人生就是個賭局,能不能贏,那就靠你自己判斷。阿叔不會幫你做主。」
「我。」
陳諾吐出一個字,就緊緊閉上了嘴。
鏡頭中,他目光閃動,慢慢變得堅毅,腮幫子咬得鼓了起來。
……
「CUT!收貨!」
……
「好啦好啦,拍完啦,走吧走吧。」幾個掛著工作牌的青年人開始取下小巷口的封路警戒帶,其中一個頭頂一堆青春痘的青年,抬頭看到面前站著一個白頭髮的阿婆,不由勸道:「阿婆,拍完了,人已經走了,你快走吧。」
「啊?」阿婆茫然地看著他。
「拍完啦!人已經走啦!別等了!回去吃晚飯吧!阿婆。」那名青春痘的青年人大聲吼道。
「走了走了!」
聽他這麼一喊,老阿婆倒沒什麼反應,但原本還在觀望的人群一下子頓時做鳥獸散,紛紛離開。嘰嘰喳喳,吵吵鬧鬧,只聽這些人裡面有說粵語的,還有不少說普通話的。
「等了這麼久,啥都沒看到,從哪裡走的都不知道,哎。」
「沒事,聽說明天他們要去沙田那邊的馬場拍戲,我們去早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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