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我們，中國人（2/2）
但這一切的喧囂與狂歡，陳諾卻幾乎無從知曉，也根本無暇顧及。
因為從那一晚走下紅毯之後，他就立刻投入到了本屆電影節最核心、也是最不為人知的一項工作中去——看片。
每天三到四部，早午晚連軸轉，日程密不透風。他與其餘六位評委被安排在封閉的影音廳內，早出晚歸，風雨無阻。電影一部接一部地放，他看得眼酸腦漲、恍恍惚惚，仿佛分不清時間是上午還是傍晚，劇情是現實還是夢境。
此刻外面的世界如何歡騰，誰又在社交媒體上為他高呼膜拜，對他而言，都無從得知。
他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從這17部入圍主競賽單元的作品中，挑出最值得的那幾個名字。
……
……
「……的確，這是很好的電影，但是沒有辦法打動我。」
「我的天哪，怎麼可能，雖然說在技法上有所缺陷，但是這樣敘事的視角和剪輯，絕對是讓人耳目一新。」
「那又怎麼樣？技巧再好，沒有一個打動人的核心也沒有意義，那都是導演的譁眾取寵。」
「怎麼會，克林特，我強烈要求你拋棄你的男性視角，重新去看待這一部電影。」
「抱歉，洛珊，我生下來就是男人，我這輩子都是男人。不過你，恕我直言，你不能因為它跟你來自一個地方，那就對它大加褒獎。」
「你在說什麼？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我的上帝，該死的美國佬，你怎麼能這麼侮辱我的職業操行？我要求你給我道歉。」
「你要我道歉？哈哈。我的年紀都能做你的爺爺。」
「那又怎麼樣……」
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和伊朗的女導演洛珊·班尼蒂瑪一邊討論著，一邊往影廳外走去，應該是去上廁所。
陳諾坐在影廳的沙發上，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
而這樣稍顯激烈的討論早不是第一次了。畢竟，看看兩個人的國籍吧，一個伊朗一個美國，沒有在第一天拿出一把槍互射，陳諾都心滿意足了。
「你覺得怎麼樣？」娜塔莉·波特曼在他身邊問道。
對了，在這七人評委團里，所有的討論，都是用英語進行的，這是他自己定下來的規矩，不帶翻譯和助理，也不帶手機，保證排除一切對外干擾。
於是陳諾也用英語回答道：「我覺得還不錯。」
娜塔莉·波特曼笑著道：「我也是。我想，我們演員的視角跟導演和製片人不一樣。」
陳諾也笑了：「我想是的。」
目前已經是來到看片的第四天了，明天就要看最後一部電影，然後就會開始最後的討論投票。在之前每天看完電影後的討論里，他的意見往往和娜塔莉·波特曼非常接近。
「我想，《熊》它至少值得一個評委會大獎。」
「哈哈哈。到時候你會投它一票？一部伊朗電影？」陳諾笑道。
如果說美國和伊朗是邪惡勢力與軸心國，那對娜塔莉·波特曼這個出生於耶路撒冷的猶太人來說，伊朗又意味著什麼？
娜塔莉·波特曼笑了起來，道：「是的，我想我會投它一票。陳，我喜歡你在見面會上說的那一番話，我們來到這兒，一起慶祝我們的不同性，享受我們的共同性。雖然我們的國籍不同，信仰不同，但我們對於電影的熱愛卻是相同的。這才是我們走到一起的原因。我想，它是一部好電影，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本來陳諾也就只是開個玩笑，聽了娜塔莉·波特曼認真的回答，他臉色也嚴肅起來，慎重的點了點頭，說道：「我想是的。對了，我有說過謝謝嗎？」
「什麼？」
「謝謝你接受我的邀請，來到中國充當我們的評委，娜塔莉。為此你不得不跟孩子們分開一段時間，我知道，這對於你來說，是特別不容易的事。非常感謝。」
這一次，娜塔莉·波特曼一邊笑一邊道：「NO，應該是我對你說聲謝謝。能夠來到上海欣賞這麼多美妙的電影，這是多麼難得的機會。感謝你給我這個機會。」
陳諾張開手臂，道：「來抱一下吧，正好你老公不在。」
娜塔莉·波特曼頓時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甚至驚動了前排的張家振和喬治·巴勒菲，兩人詫異的轉過頭來。
娜塔莉沖他擠擠眼睛，一本正經的低聲說道：「其實不要只是擁抱，別的事情也可以的，陳。」
陳諾當然知道這是開玩笑。
然而，當晚上11點過，賓館房間的門鈴突然響起，他本來都已經快要睡著了，但一下子清醒過來，腦子裡頓時多了不少雜念。
不會吧？
不過，說實話，只要是看過《這個殺手不太……不，是《星球大戰》的人，誰又不曾對裡面那個蘿……女王動過心呢？
雖然娜塔莉波特曼今年31歲了，生了個娃，然而，這段時間陳諾跟范繽冰在一起，他十分清楚這種輕熟人妻的美妙……咳。
總之，黑暗中的陳諾真的想了好多。
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假如娜塔莉這幾天被關在這裡，寂寞難耐之下，要來跟他打個友情炮，真的是不太好拒絕。
想來想去，或許也就只有勉為其難，為了中美中猶的深厚友誼，犧牲一下了。
陳諾懷著悲壯的奉獻精神，走過去打開門。
頓時，猶如從頭到腳被撥了一盆涼水。
門口站著的，哪裡是什麼美艷絕倫的帕德梅·艾米達拉，而是一個頭頂地中海的中年男人。
「張製片？有什麼事嗎？」陳諾詫異道。
張家振沖他微笑了一下，說道：「能進去聊聊嗎？」
陳諾看著張家振的臉色，點頭道：「當然，請進。」
大晚上的，面對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陳諾當然不可能再生出什麼不切實際的想法。儘管他身為演員，擁有遠超常人的想像力和自我催眠能力，但再怎麼強，也不可能把眼前的男人幻化成女人。再說了，張家振也並沒有戴假髮。
所以，陳諾主動開口道：「張製片，有什麼事，您說吧。」
張家振輕輕咳了一聲，說道：「陳總，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要打擾你。我也是受人所託。」
「沒事。」陳諾搖了搖頭，「你說吧，什麼事。」
張家振說道：「是這樣，陳總，明天就要進入最後的討論和投票階段了。這幾天，我們看了這麼多電影之後，陳總你覺得，我們那兩部電影，這次得獎的機會大不大？就是神探亨特張和蕭紅，你覺得能拿獎嗎？」
陳諾很坦率地說：「不知道，要明天討論之後才清楚。可能有點難。」
張家振點了點頭，「我也覺得是這樣。雖然從中國電影的整體水平來說，這兩部作品已經算是相當優秀了。但這一屆，真的是強手如雲。唔，所以陳總，如果最後的結果是我們中國電影在本屆上海電影節上一個獎都拿不到，那恐怕……我們不太好交代吧。」
陳諾默默地看了張家振幾秒鐘，隨後突然笑了起來，「怎麼不太好交代了。」
張家振一臉憂心忡忡的道：「畢竟，這是在我們中國自己的地盤辦的電影節啊。要是最後自己家的電影連個獎都沒撈著，上上下下肯定都不滿意。到時候觀眾怎麼看？媒體會怎麼說？對我們中國電影的信心會不會又受到打擊？再說了，你作為評委會主席，到時候肯定難免也會有流言蜚語，說你……崇洋媚外什麼的，這對您的名聲，只怕也不太好。」
「確實不太好。」陳諾點點頭。
「是啊，陳總。」張家振語重心長地說，「你想想，自己的電影節上，自己的電影顆粒無收。你作為主席，是帶著領導們期待來的，要是這樣的結果，真的是辜負了領導們的希望不是嗎？」
陳諾道：「是，所以呢，張製片你的意思是？」
張家振看著他臉上表情，道：「我的意思是……咳，陳總，我也就直說了。評委會七個人，我和繽冰咱就不說了，肯定站你這邊。而娜塔莉·波特曼和克林特·伊斯特伍德這兩位，能來上海擔任評委，說白了，也都是看你的面子。你一句話，影響還是很大的。所以說，七票里，咱們如果團結一致，五票就能決定一切。到時候哪部電影拿獎，不還不是我們說了算？」
陳諾微笑起來，道：「有道理。那您覺得，我們捧哪部電影合適？蕭紅？還是神探亨特張。」
張家振見他笑，原本有些緊張臉色頓時也放鬆下來，哈哈道：「當然是哪部都可以。不過，從我個人的角度來說啊，可能神探亨特張好一點。畢竟，這種紀實的藝術片，還是很有說服力的嘛。」
陳諾點點頭道：「看來張製片和光線的王總應該關係不錯了？哦，我想起來了，前兩年張製片的《劍雨》，就有光線的投資是吧？」
張家振笑道：「明人不說暗話，確實是這樣。但是，說實話，我這次過來，雖然是受王總所託，我也真的是為我們中國電影著想。剛才說的，也是句肺腑。其實這不是說光我們，對於各國的電影節來說，也都是有這樣一些潛規則。您說是不是？」
陳諾笑了笑，看著這位曾經做過周潤發，楊紫瓊的經紀人，製片過《諜中諜2》，《斷箭》，和吳宇森相交莫逆，還將在日後把一名姓黃的藝人，從男模碰上一線小生的大佬，道：「是。張製片，這番話憋你心裡應該很久了吧？應該是咱們封閉期之前，王總就跟你交流過？還是說你藏了部手機？」
張家振嘿嘿笑了一下道：「這個嘛，不太好說。反正，陳總，你說我剛才說得對不對嗎？」
「對，都挺對。」陳諾笑道：「只有一點不太對。你剛才說了好幾次我們中國電影？……但是，如果我沒記錯，張製片你好像是97年之前就移民美國了。張製片，你是最近把國籍換回來了嗎？」
張家振的臉色一下子僵住了，略顯尷尬地說：「陳總，你這……什麼意思啊？」
「沒什麼意思，純屬好奇。」陳諾笑道，「我聽說甄子丹甄大哥最近也在忙著換國籍的事，挺複雜的。我就想問問您有什麼成功經驗？到時候我轉告一下他。」
張家振臉色從紅變白，看上去很是精彩，一時間愣在那裡，沒有說話。
陳諾又繼續道：「哦。看上去好像沒有，那張製片，你說我們中國電影那就確實不太對了。這方面以後注意一下，我呢，作為正宗的中國人，替中國電影向您道個謝，謝謝你為我們操心了。」
張家振緩緩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說道：「陳總，看來我今天晚上是白來了，對嗎？」
陳諾道：「也不算吧。起碼讓我知道，原來王總還有這一手，張製片，你回去轉告一下王長田王總，拿這種大帽子扣在我頭上，是真的失策。我這個人不太吃這一套，其實呢，還不如給我送點錢，送點美女來得好。」
張家振勉強笑了笑：「陳總，你真是幽默。不過這可不是在給你扣什麼帽子。你冷靜想想，我剛才說的哪一句話不對？如果我們評委會真的不給中國電影一個獎，輿論壓力一定會山呼海嘯，到時候中國電影的臉往哪擱？我們中國電影人的臉還要不要了？這種後果，對你又有什麼好處？再說了，如果領導那邊不滿意，又該怎麼辦？陳總，這些你真的都想過了嗎？」
陳諾淡淡一笑，說道：「我本來沒想過，但剛才我確實想了想。我想啊，如果今天的中國電影，要靠這樣的手段，才能在自家的電影節上拿到一個獎——那才是真的丟臉，那才是真的讓中國電影人沒希望，才是真的會讓領導們越來越不滿意。所以啊，張製片，如果最後老百姓要罵我，那就罵吧……」
「不過，張製片，我也跟你說實話，真的要是最後輿論如海，一起來罵我，其實我也怕。」
張家振臉色一喜，道：「那陳總你……」
陳諾微笑著打斷道：「但是，我覺得不會。張製片，你可能太小看我們中國人了。我們最擅長的其實不是遙遙領先，而是知恥後勇，奮起直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