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舌戰群儒(2/2)
但要是再讓詹姆斯來個YES,那這場看片會就算是白辦了。
台下坐著的三百多名奧斯卡評委,絕大多數都是六十歲上下的老白男,其中 95%是民主黨支持者。
而現在,正值 2012年大選,歐巴馬和羅姆尼打得天翻地覆,報紙、電視、社交媒體上,全是兩黨的口水戰。
在這種氛圍下,這些評委也許能接受一部電影,用藝術表達「影射」一些社會問題,但如果導演在他們面前親口承認:「我們拍這部電影,就是為了批判美國社會。」
那就真的呵呵了。
更要命的是,《DROP》的故事發生地在紐奧良——這是民主黨的大本營,藍得發亮。
你讓紐奧良全程陰雨綿綿,天光不現,那要是評委們要是多想一句,你是不是在暗示咱們民主黨的地盤前途無亮?
就更是大事不妙。
「……其實我們的電影從來不是關於美國的問題,而是關於人的問題。」陳諾繼續說道,「影片裡的雨,是因為卡西安內心的外面映射,而不是什麼特殊的濾鏡。
這部電影也不是想批判誰,我也好,導演也好,只是想通過這麼一個故事,讓觀眾去感受,身處一個巨大的社會洪流里,一個普通人如何尋找自己的位置,又是如何在努力證明自己存在意義的過程中,迷失自己的。
我們不是想要對誰說教,我們只是這樣一個好故事的講述者。」
聽他這麼一說,凱薩琳·畢格羅臉上閃過一絲笑意,點點頭,就坐下了。
接著是下一個。
李安。
李安先是溫文爾雅地跟他打了個招呼,說了句「好久不見」,接著才緩緩說道:
「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你。在《DROP》里,卡西安的故事顯然帶有很強的移民色彩。他是一個離開家鄉、漂泊在異國的年輕人,故事裡充滿了孤獨、失落與掙扎。
在觀影的過程中,我注意到影片最後三分之一,卡西安的情緒變化非常明顯。
他從最初的壓抑與忍耐,轉向了一種強烈的憤怒與反抗,從最開始一個溫和勤勞的年輕人,變成了一個不折手段的惡徒。
這是否意味著,電影所展現的,其實是一個『橘生於淮而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的故事?」
我謝謝你哦,還故意拽了一句中文來為難老子。
他拿著話筒,大大方方的說道:「我跟大家解釋一下李導演那句中文的意思。
『橘生於淮而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大概就是說,同樣的果實,換一個地方生長,可能就會變得完全不同。
放在這裡,大家應該能夠理解其中的意思。
李導演是在問我,卡西安是不是因為漂泊在異鄉,被這個社會改變了,從一個單純溫和的年輕人,變成了一個不擇手段的惡徒。」
他微微一笑。
「但我想說,不。
我並不認為這是一個被環境塑造的惡人的故事。
相反,在我眼裡,《DROP》是一個講選擇的故事。
是的,環境會影響我們,但它從來不能替我們做決定。在電影裡,他可能失去工作、被歧視、被利用,但這可能發生在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卡西安的每一次的妥協,都是自己的選擇,是一個人的選擇。
這是我的理解。
我希望觀眾在看到卡西安變化的同時,不是去歸咎於社會、歸咎於文化衝突,而是去理解,當一個人做出了選擇,他就必然需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所以,在面對一些岔路的時候,請慎重些,我的朋友。」
他這一番話說完,現場在靜默了一瞬之後,也不知道是誰先開始鼓掌的,總之幾秒鐘之類,稀稀落落的掌聲,就越變越大,最終匯聚成一片震耳的掌聲。
掌聲中,陳諾心穩了一點。
詹姆斯·普利茲克卻歪過身體,對他說道:「陳,你說得真他媽好。但是,好像跟我們之前討論的不是一回事,這樣好嗎?」
陳諾轉過頭,努力保持著微笑,說道:「所以你該知道,你為什麼會在拉斯維加斯輸得內褲都沒了。」
詹姆斯·普利茲克立刻頭一縮。
掌聲漸漸平息,主持人點頭示意下一位。
一個黑髮大眼的女人站了起來。
「哇哦,陳,我喜歡你剛才說的關於選擇的看法。那很像我高中老師說的那種話,讓我這樣的C+學生聽了,只能在下面鼓掌,連怎麼附和都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
安妮·海瑟薇的俏皮話頓時引起了一陣大笑。
等到笑聲平息,安妮道:「陳,我的問題來了,準備好了嗎?」
陳諾道:「安妮,對我好一點。」
安妮海瑟薇露出爽朗的笑容,道:「我會的。我的問題是,剛才我看著那些情色場面,整個人春潮泛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全場再次大笑。
在笑聲中,安妮·海瑟薇繼續道:「這些情色場面,在最近的公眾討論中被放大了。有很多影評人在誇讚你的身材的同時,也認為你脫掉衣服的目的,是為了多賣點票房。你和詹姆斯導演是怎麼看這個問題?」
陳諾道:「安妮,謝謝你的問題。首先,我得澄清一個事實:
如果我們真的想靠幾場裸露鏡頭來賣票,《DROP》就不會只在1200家藝術院線上映了。
我們會把它放在3000家商業院線,鋪天蓋地打GG,而且還會在電影院門口送每位觀眾一個安全套。」
「哈哈哈哈哈。」
這次的笑聲簡直快把天花板掀翻了。
陳諾等笑聲平息,又說道:「安妮,我們在拍這些場景時,其實非常謹慎。而那些身體接觸並不是為了刺激觀眾,更不是為了票房。
卡西安是一個孤獨的年輕移民,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找不到任何歸屬感,他渴望認同,渴望溫度,渴望哪怕只是一點點存在的證明。
我的理解中,女人和性愛,就是他用以心裡支撐的一個途徑。
那些場面里,他不是在享受……」
說起來,拋開這些問題里的明槍暗箭不談,
這還是陳諾頭一次在某個看片會上,如此深入的溝通和分享他關於角色的看法。
在這一刻,他看著台下那些或者若有所思,或者面露微笑,又或者微微搖頭的面孔,不知不覺的把話匣子越打越開。
「如果有人覺得這些鏡頭性感或者色情,不好意思,安妮,我想那是因為他們沒有看懂這個故事。
真的,《DROP》不是一個容易理解的電影。
我們劇組在紐奧良拍了三個月,我們每一個演員每一天,都在試圖理解劇本,試圖理解導演的意圖,包括,」
他往旁邊看了戴瑞斯·康吉,「——我和我們攝影師。
我們也經常在一起討論鏡頭應該如何拍攝。
現在在大熒幕上呈現出來的每一幕,都是我們經過無數次推翻和重構之後,最終認為最能表達角色和故事的方式。
所以,安妮,我想任何一個超過25歲的、懂電影的女人,應該都不會在看那些鏡頭的時候有什麼感覺。
當然,如果非要有地方濕了,也應該是上面,而不是下面。你說呢?」
說完,他沖安妮海瑟薇眨眨眼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本來大家都是面帶嚴肅,但聽到他突然冒出來的最後一句話,現場先是短暫的一秒寂靜,接著整個影廳瞬間又一次爆發出大笑。笑聲中,還夾雜著「啪啪」的鼓掌聲和叫好聲。
安妮·海瑟薇也抱著手臂,咧開大嘴,往後一仰。
而在她旁邊的休·傑克曼笑得前仰後合,用拳頭捶著羅素·克勞的肩膀。
好一陣,安妮海瑟薇擦了擦眼角的淚水,說道:「陳,你如果是高中老師,我想你人氣一定會爆棚。好吧,我認同你的看法,我的確是上面濕了,下面沒有。哈哈。」
又一次的鬨笑聲中,安妮海瑟薇問道:「普利茲克導演,你怎麼看?」
詹姆斯對著話筒,言簡意賅道:「我贊同陳的看法。」
安妮海瑟薇也不再追問,嘻嘻一笑就坐了下來。
然後,下一個。
本·阿弗萊克:「《DROP》里沒有『成功故事』,也沒有『美國夢』,你不覺得,這樣的電影很難被美國觀眾接受?」
「是的,可以這麼說。」
還是陳諾在執掌話筒。
「這的的確確不是一個超級英雄電影,也不是關於失敗後成功的電影,這部電影的色調是灰暗的。
可能,我可以這麼講,《DROP》,的確不是一部給美國觀眾看的電影。
但是,它是給全世界,任何曾經迷失過自己的人看的。
無論他們在哪裡出生,在哪裡生活。如果這部電影能讓他們從中找到一個和世界和解的方式。那我想,它就是成功的。」
又一次掌聲雷鳴。
本·阿弗萊克搖搖頭坐下來,不管大本心裡怎麼想,但這個時候,也不得不跟著鼓掌。
下一個。
是一個不知名的學院會員。
「陳,你覺得《DROP》里最重要的主題是什麼?」
「人性。」
又下一個。
「影片中最開始有著大量的留白空鏡頭,節奏很慢,不怕觀眾看不下去嗎?」
「這本來就不是一部爆米花,我們從始至終強調的都是藝術。對於有些觀眾來說,我們的確不是他們理想的選擇。」
再下一個。
「你和查理茲·塞隆的對手戲,有一場特別大膽,你應該是第一次出演這種場面,在拍攝的時候,你是否有著心理障礙?」
「沒有,我們是一個專業的團隊,在這樣的團隊裡演技,我僅僅是考慮自己的演技是否達到導演的要求就已經很吃力了,我沒有精力再去思考別的。」
毫無疑問,這是從《無人區》的坎城賣片會後,陳諾又一次的話術表演現場。
只見他充分發揮了曾經銷售經理的功底,面對一個又一個的問題,有的時候長篇累牘,有的時候言簡意賅,真的是水來將擋,火來土掩。要是上輩子的陳必成看了,一定會堅決的把銷售團隊都交給他去帶。最後雖然會帶出很多孫子孫女,也一定可以帶出一批精兵強將。
不知不覺,陳諾身邊準備的一瓶礦泉水瓶都喝乾了,而台下,原本那些目光苛刻的對手和同行們,也漸漸換了種目光凝視著台上。
別怪這些鬼佬們大驚小怪,實在是在他們的歷史裡面,就沒有舌戰群儒這樣的故事。
終於,主持人說道:「好了,我想時間已經差不多了,現在最後一個問題。誰想來?」
嘩啦!
很多隻手舉了起來。
感覺和1個小時之前比,舉手的人一點都不見少。
當主持人目光掃視全場的時候,突然眼睛一亮,當機立斷的說道:「湯姆,你來吧。」
現場最大牌的超級巨星湯姆·漢克斯拿著話筒站了起來,男人看上去一點架子都沒有,憨厚的長相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很有禮貌的說道:「恭喜你們,陳,詹姆斯,還有戴瑞斯,這是一部非常精彩的電影,我想在這個頒獎季,我和在場的很多人,都迎來了一個最為強勁的對手。
我希望我們的屁股到時候不會被你們踢腫。」
美國的象徵之一,當眾賣弄了一下自己的幽默感,台上台下都很捧場,一起笑了起來。
「好了,我其實就想問一個問題。」湯姆·漢克斯道:「電影裡的那個中國女孩,我很喜歡她的表演。她今天為什麼沒有來到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