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馬丁·路德·陳(1/2)
「————瑪麗亞,讓我再告訴你一個殘酷的真相,曾經上過你老公的女人可不少。只是,你不知道。」
瑪麗亞·巴蒂羅姆只覺得一股逆血直衝腦門,手裡的遙控器被她攥得咯吱作響。
「混蛋————這個下流的、無恥的混蛋————」
就在這時,她臥室的門被推開了。
她丈夫,喬納森·斯坦伯格的臉出現在門口,帶著一絲醉意說道:「怎麼了,瑪麗亞,我剛才聽見你在叫索菲,索菲被你辭退了,你忘了嗎?」
在這一瞬間,瑪麗亞·巴蒂羅姆眼前仿佛又浮現出一個月前,當她鬼使神差地提前結束出差回家,在家裡車庫中看到的畫面。
她記得自己是如何發瘋一般衝過去,一把拉開未鎖的車門。
她記得喬納森當時那張驚慌失措、毫無血色的臉,以及正埋在他雙腿之間、那個剛剛從哥倫比亞大學畢業、只有22歲的實習生那頭凌亂的金色長髮。
那一刻的憤怒,疊加著剛才電視上那個中國男人對她的赤裸裸的羞辱,瞬間引爆了她體內積壓的所有情緒。
而這個偷人的混蛋剛才居然還在笑!
「去死吧!!!」
瑪麗亞發出了一聲悽厲的尖叫,幾乎是下意識地,她搶圓了胳膊,將手中那個沉甸甸的遙控器像扔手雷一樣,狠狠地朝門口那張令人生厭的臉砸了過去!
「砰!」
一聲悶響。
手裡拿著半杯威士忌的喬納森根本沒反應過來,那塊堅硬的塑料就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的額角上。他慘叫一聲,跟蹌著後退了一步,捂住額頭的手指縫裡,鮮紅的血液瞬間涌了出來,順著他的眉骨滴落在地毯上。
房間裡頓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就在這片寂靜聲中,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從電視機里傳出來。
「我看到你們的表情,尤其是一些女士,你們仿佛在說,陳,你太過分了,你太刻薄了,你怎麼能評論別人的家庭,你怎麼能說瑪麗亞的老公是個A片演員。」
「NoNoNo,你誤會了,我可不是這個意思。」
「我申明一點,我不認識瑪麗亞的丈夫,我並不了解他,我只是聽說過,他是一個有錢的華爾街精英,有點胖,有點禿頭,但也沒什麼大不了————嘿,夥計們,笑什麼?男人老了很多都這樣,就像觀眾席上的你們,我看也好不了哪裡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說的別笑,但是笑聲卻一波比一波大。
捂著額頭的喬納森臉皮一抽一抽的,看著自己的老婆。
瑪麗亞也有點慌了,說道:「喬納森,我————我不是故意的,OMG,我去給你拿藥。」
電視機里的聲音卻還在持續——
「說真的,我並不知道,這位禿頭先生是不是有過一些風流韻事,遇到過一些不嫌棄他長相的年輕實習生。或者說,他從14歲開始就有預感以後會遇到美麗的瑪麗亞,於是從那個時候就開始為她守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FUCK,FUCKYOU,瑪麗亞!FUCK那個中國佬!你們兩個都他媽去死吧!我們完了,瑪麗亞!」
說完,喬納森猛地揚起手,將那手裡的杯子狠狠地砸在了床邊的地板上。還沒等瑪麗亞尖叫出聲,喬納森已經捂著還在滴血的額頭,像一頭受傷且暴怒的野獸一樣轉身衝出了臥室。幾秒鐘後,樓下大門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砰」的巨響。
就當瑪麗亞·巴蒂羅姆呆若木雞,臉色慘白如紙的時候,電視機里的男人還在說話:「————這其實只是一個比方,就像瑪麗亞小姐在文章里把我比喻成一個來自中國的哥斯拉,好像來美利堅的目的不是賺錢,而是到這裡來吃人一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而我剛才是把一段不為人知的歷史比喻成她丈夫隱秘的風流韻事,我想,瑪麗亞小姐應該聽得懂————」
看著電視機畫面里,那個男人露出毫無歉意的笑容,瑪麗亞狠狠地咬著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被她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輸?
不,她瑪麗亞·巴蒂羅姆的人生字典里沒有「輸」這個字。
她胡亂地擦了一把臉,然後衝進衣帽間,抓起一件厚重的黑色羊絨大衣,直接裹在了那件絲綢睡衣外面,就往外沖。
喬納森肯定去附近的醫院了。
只要找到他,只要肯低頭認個錯哪怕是假裝的,一切都能挽回。
這是一場危機公關,就像她見過的那幾百次金融危機一樣。只要還在交易桌上,只要還沒有收盤,買賣雙方就都還有翻盤的機會。
她絕不會讓那個該死的中國佬就在今晚,就這樣毀了她的一切。
「砰!」
隨著豪宅大門重重關上的聲音,一輛紅色的法拉利轟鳴著衝進了冬夜的黑暗中。
然而,屋子裡,她忘記關掉的電視屏幕上,陳諾嘴角繼續保持著嘴角的笑意,說道:「————我最近在讀一些關於美國西部的歷史。真正的西部。不是約翰·韋恩電影裡的西部。也不是那個我不小心看到的《斷背山》里的西部。」
「damn,我是不是說漏嘴了。」
台下響起了一陣鬨笑聲。
陳諾道:「早在1860年代,美國建造了橫貫大陸鐵路。這是一個工程奇蹟。那是連接美國東西兩端的脊樑。那麼,問題來了,是誰建的?」
陳諾看著觀眾前排的一個女性觀眾,搖搖頭道:「NO,不是聖誕老人。」就像人家真的說了聖誕老人一樣。
而這也立刻引起了一陣笑聲,那是被他這種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逗樂的反應。
然後他把左手放在耳邊,裝作接電話的樣子,再次搖頭,道:「NONONO,瑪麗亞,你錯了,更不是《鴨子王朝》那幫人,我說了你不知道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又一次,全場哄堂大笑。
陳諾微笑道:「OK,我來公布答案。」
「是中國移民。是幾萬名華工。」
「是這些來自太平洋對岸的工人,在1868年冬天,在內華達山脈的花崗岩上開鑿隧道。他們坐在編織的籃子裡,從懸崖上吊下來,在岩壁上安放炸藥。
你們知道內華達山脈的冬天有多冷嗎?
「我去年12月去那裡的時候,見到了一個坐著馴鹿拉車的大鬍子老頭,他對我說,他媽的這兒太冷了,他得趕緊回北極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那些19世紀的中國人卻沒有北極這條退路。」
陳諾收斂了笑容,」他們的背後只有深不見底的太平洋。」
「雪崩。爆炸。數百人數千人死在那裡。他們拿著最微薄的薪水,他們的屍體被埋在路基之下。真的要說起來,這可以拉長几十萬字,寫成一部慘絕人寰的故事。」
「但接下來,才是最瘋狂的部分。」
「當鐵路建成時,1869年,一些白人在猶他州的普羅蒙特里峰拍了那張著名的金道釘」照片。你們應該都在歷史課本上看過,就是那兩個火車頭在鐵軌上相遇,這邊的白人和那邊的白人握手慶祝。開香檳,大聲歡呼。宛如一個盛大的慶典。」
「但你們發現沒有,誰不在照片裡?這場慶典缺了誰?」
「啪。」
陳諾打了個響指,說道:「沒錯,華工。」
「那些占了勞動力的90%,從中國到美國來,在內華達,在猶他修建鐵路的中國人。」
「沒有他們,鐵路根本不存在。」
「而沒有鐵路,瑪麗亞小姐所引以為傲的西部電影就不復存在。因為不管是約翰·韋恩還是克林特·伊斯特伍德,他們的牛都賣不掉。所謂牛仔,只會是一群穿著開襠皮褲,騎著馬在荒郊野嶺的沙漠裡窮死的可憐蟲。」
說到這兒,陳諾的聲音更加平靜了。他平靜而緩慢地說道:「但是。在慶祝的那一刻,這些華工被清場了。他們被從歷史的鏡頭中抹去了。」
「這些人,他們把血肉都澆灌進了這片土地的枕木里。」
「可最終,當大功告成,香檳開啟,閃光燈亮起的時候,有人卻因為他們是黑頭髮黃皮膚,說著一些聽不懂的語言,就在那一張照片上把他們的人影抹去了。
仿佛那一條長達3000公里,穿越了內華達最險峻的雪山,和猶他州最荒涼的沙漠的鐵路,僅僅是照片裡那200多個白人修的。」
說到這兒,陳諾停頓了一下,他單手扶著麥克風架,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近乎審視的目光,平靜地注視著觀眾席,也仿佛透過鏡頭,看著這片廣袤大陸上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房間裡的每一個人。
「夥計們,這就是最初的PS。」
「這就是最初的聖誕老人是白人」。」
當陳諾的聲音通過話筒傳出來的時候,不僅僅是整個攝影棚里,三百多名男女老少鴉雀無聲。
無線電波,更像是幽靈一樣在整個北美大陸遊蕩,讓千千萬萬個家庭,也都和攝影棚里的人們一樣,陷入了沉默。
路易斯安娜州立大學那間陳舊的學生公寓裡,此前洋溢了一晚上的笑聲戛然而止。
蘇珊轉過頭,看著身邊的男友。
林摘下了眼鏡。
他沒有看她,而是低著頭,借著擦拭鏡片的動作,用大拇指抹了一下眼角。
那雙平時在蘇珊看來總是帶著點書呆子氣的眼睛,此刻因為充血而有點紅。他的胸膛起伏著,仿佛在壓抑著某種想要從心底奔涌而出的情緒。
蘇珊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對方冰涼的手掌。
同樣的場景,也發生在東西海岸,發生在加拿大,發生在千千萬萬個華人的家庭之中。
在那,有許許多多人,或者摘下眼鏡,或者默然,或者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不僅如此。
它也傳到了洛杉磯,傳到了蒙大拿,傳到了華盛頓,傳到了其他膚色的家庭里。
在某處白色宮殿的起居室內。
一對黑人夫婦看著牆上的電視畫面,跟電視裡攝影棚的觀眾一樣,停止了交流。
然後那個穿著便服,身形消瘦且兩鬢已經斑白的男人打破了沉默,帶著笑意說道:「Wow,這對有的人來說,真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旁邊,已經摘下了假髮,露出緊貼著頭皮的黑色編發的黑女人笑著說道:「巴拉克,他很適合演講。你注意到了嗎,他跟你一樣,你們說話的時候,總是能讓人認真傾聽。」
「你的意思是,他也能做總統?」男人露出笑容道。
女人跟著笑了,說道:「別得意,如果他在美國出生,還真說不準。不過,我的意思是,我們或許應該好好利用一下他的演講功力。畢竟,明年的中期選舉也不遠了,而他在華人群體裡的影響力,經過今晚這麼一出,肯定會有一個質變。反正我們上次也幫了他一個忙。」
黑人歪著頭想了想,然後笑道:「聽上去不錯,米歇爾。到時候讓他們好好想想該怎麼做。噢,看,我們的小朋友又開始他精彩的演說了。」
說完剛才的那句話,陳諾並沒有急著往下講,而是從口袋裡又掏出了煙盒,行雲流水地抽出、點火。
直到他慢慢悠悠地點燃了,拿著煙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藍色的煙霧,看到前排的觀眾從剛才的坐立不安和躁動中逐漸平復下來,才重新用冷靜得可怕的語氣說道:「如果有人在雜誌上說了一些難聽的話,又或者有人嘲笑另外一個人,說他是個眯眯眼。」
「這些東西,在真正的種族主義世界裡,其實就像賈斯汀·比伯打了邁克·泰森一拳相信我,這也就比你媽親你一口重那麼一點兒,連個擦傷都算不上。」
「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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