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爽!(1/2)
雖然那道傷疤毀了一切,讓那張臉看上去無比的陌生。然而,當這個男人出現在銀幕上時,全電影院裡又怎麼會有人不知道他是誰?
諾陳。
或者叫他陳,或者陳諾。
無論你怎麼稱呼他,他都是那個在這幾天時間裡,霸占了全美輿論中心,讓整個美國社會一半愛得發狂、一半恨得咬牙切齒的焦點人物。
巴克·米勒正是恨的那一半。
但此時此刻,仰望著銀幕,這個美國得不能再美國的紅脖子也不得不承認,電影裡的這個中國人,確實跟平時那個在脫口秀上西裝革履、談笑風生的明星判若兩人。至少,跟巴克·米勒原本設想的「娘娘腔黃種人」完全不一樣。
毫無疑問,導演和宣傳口是在電影海報和宣傳片裡,都耍了一個狡猾的小花招。
不管是事前的宣傳片裡面,還有現在的海報上,都只讓他露出了完好無損的那半張英俊側臉,卻把另外半張藏了起來。
以至於當這幅毀了容的尊容第一次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屏幕上時,著實有點讓人嚇一跳。
那又怎麼樣?化個裝而已,誰不會?
巴克·米勒重新整理好心態,不屑地在心裡哼了一聲,調整了一下坐姿,抱著雙臂,擺出了一副「我看你能演成什麼狗屎樣」的審視樣子。
銀幕上的劇情繼續推進。
「謝謝你救了我。」那個瘦小的黑人小女孩顫抖著聲音說道。
對方沒有理睬她。就像是沒聽見這句話一樣,繼續低著頭,借著微弱的火光,用那塊布擦拭著手中的匕首。
明明是無聊的動作,但是,不知道怎麼回事,整個電影院都沒有一丁點雜音,空氣中只有音響里傳來木柴燃燒發出的啪聲。
小女孩看上去更加害怕了,蜷縮著身體,身上披著的那件屬於男人的寬大外套,把她襯托得像只受傷的幼獸。她瞪著黑白分明的眼睛,問道:「你————你會說英語嗎?」
等了一會兒,她咽了口唾沫,試探著小聲問道:「你是————日本人?」
「NO。」男人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冷漠。
「你不會說英語?」
「我不是日本人。」男人用生硬的帶著奇怪口音的英語說道。
「噢。」小女孩像是明白了什麼,「那你是————清國人?」
聽到這個詞。男人手裡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篤。
一聲沉悶的輕響。
他把擦得雪亮的匕首,重重地插在了斑駁的木桌上。
隨後,他伸出一隻粗糲的皮膚蠟黃的手,拿起了放在手邊的左輪手槍。在那昏暗跳躍的油燈燈光下,他手腕一轉,推開彈巢。
叮、叮、叮。
空彈殼一顆顆落在木地板上,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影廳里迴蕩。
然後,他慢條斯理地抽出一根細鐵絲,從槍管口緩緩穿入,反覆推拉,又掏出一塊油布,蘸了點槍油,開始細緻地擦拭槍身。
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多餘的花哨。
哪怕巴克·米勒再不情願,也不得不承認,這一套動作里的那股子味兒,真的很西部,比現在好萊塢那些西部片裡塗脂抹粉、連槍都不會拿的年輕白人要地道得多。
他在心裡想:這小子該不會私底下真是個玩槍的行家吧?
過了一會兒,屏幕上的中國牛仔將擦乾淨的槍拿在手裡,身體又一次往前傾了一點。
隨著他的動作,那一張臉,終於完全暴露在了油燈枯黃的光線之下。
特寫鏡頭推近。
沒錯。
這次更清楚了。
這就是一張年輕、瘦削,卻充滿疲憊的東方人的臉。就是那個在snl上叫囂著要吊死白人的中國人。
此刻,那一道從他臉上右嘴角一直延伸到了耳邊的傷疤,像一條活過來的紅色蜈蚣,在燈光下微微抽動,讓他看起來既猙獰又淒涼。
倒也確實更男人了一些。巴克·米勒想著。
牛仔用那一雙布滿血絲的死魚眼冷冷地看著女孩。
「我不是清國人。」他說。
咔塔。
他把槍重新上膛,猛地甩手合上彈巢,用一種淡然得近乎空洞的語氣說道:「我是一個————活得比別人久一點的死人。」
「Deadman」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仿佛帶著一股來自地獄的寒氣。
這把女孩嚇了一跳,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地板上。
銀幕上的男人看著這一幕,卻沒有絲毫的動容,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那種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塊石頭滾落,或者一根木頭倒下。
毫無波瀾,如同審視死物。
巴克·米勒再次微微點了點頭。
他最恨的就是電影裡那些看到小女孩哭叫就好像世界末日的娘炮。
直到女孩驚慌失措地從地上爬起來,重新扶正椅子坐好,男人又說了一句聽不懂的話。
這一次下面有著字幕翻譯。
他說的是:洪在哪裡?
hong?
巴克·米勒想了想,反應過來了,之前看過的劇情簡介里說過,這個傢伙是來找他老婆的。這個hong應該就是他老婆。
小女孩神色慌張。
男人的眼睛慢慢眯了起來,那條像蜈蚣一樣的傷疤隨之抽動。
他嘴角繃得很緊,用一種略顯生硬的口語腔調,重新換回了英語,慢慢吞吞說道:「你在說謊。你連我們的話都不會說————你是個騙人的小丫頭。你不認識洪,你之前只是蒙中了。」
「No!我沒有!」銀幕上,那個黑人小女孩急得連連擺手,整個人驚恐地往後退去,一直退到了牆邊,退無可退。
「她長什麼樣子?」鏡頭切回男人的臉,依舊是特寫。他坐在陰影里,面無表情,像是一尊沒有溫度的黑色神像。
「她、她————」小女孩叫道:「啊,我想起來了!她是黑色的長頭髮,大概五英尺五寸高,很漂亮。」
男人冷冷地追問:「還有呢?」
「還有,我不記得了。我對上帝發誓,我真的見到她了!她還跟我說過話!洪,對,我聽到她是這麼說的,她當時被綁起來了!」
聽到這裡,特寫鏡頭中的男人嘴角突然一挑。那條猙獰的蜈蚣傷疤隨著肌肉的牽動,在昏黃的燈光下扭曲起來,讓他露出了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他嘴唇微張,似乎正要開口說什麼。
突然。
砰,砰,砰!
一陣粗暴至極的砸門聲,猛地炸響。
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通過杜比音效傳遍整個影廳,讓正沉浸在壓抑氛圍中的巴克·米勒小小嚇了跳。
不只是他一個人,坐在他前排的那個年輕女孩更是嚇得直接把爆米花桶抖了一下,撒了一地。
畫面中的黑人女孩像只受驚的野兔,一下竄到了房間昏暗的角落,藏進了那厚重骯髒的窗簾後面。
男人並沒有阻攔。
他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個角落,隨後站起身。鏡頭給了一個腳部特寫那雙滿是泥污的馬靴踩在老舊的地板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鏡頭跟隨著他的背影,一步步逼近那扇顫動的木門。
吱呀一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他拉開了房門。
門口站著兩個如同棕熊般壯碩的白人。
就是那種西部電影裡的典型反派,穿著滿是油污的灰色長呢外套,腰間挎著柯爾特左輪,臉上鬍子拉碴,隔著銀幕仿佛都能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汗臭味和廉價威士忌味。
站在前面的那個壯漢正叼著一根捲菸,煙霧繚繞中,他眯起那雙渾濁的眼睛,肆無忌憚地往屋裡張望。
「我聽說你把一個小黑鬼帶進了這裡?」
男人張口說話,露出一口發黃的參差不齊的牙齒,把一口濃痰般的煙霧,直接噴在了陳諾的臉上。「你這個骯髒的清蟲。前台難道沒有告訴你,我們這兒不歡迎那種顏色的東西嗎?」
聽到這個極具侮辱性的種族主義詞彙,整個影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巴克·米勒聽到右邊那個亞裔家庭里有人發出了不滿的悶哼聲,但他雖然不喜歡這倆流氓的做派,但這句「清蟲」倒是讓他覺得頗為順耳。
銀幕上,那個帶著傷疤的男人淡淡地回答道:「沒有。」
「那我現在就告訴你,我們這裡不歡迎黑鬼。你懂嗎?」壯漢獰笑著,手指用力戳著陳諾的胸口,「現在我給你兩個選擇,要麼把她交出來,要麼你就跟她一起滾出去。」
「她就在房間裡。」他的聲音很平靜,「你可以進去把她帶走。」
「哈!」壯漢發出了一聲怪笑,「算你識相,中國佬。」
他猛地伸手推了陳諾一把,然後一偏頭。他身後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同夥便大搖大擺地擠進門去口「懦夫。」巴克·米勒不屑地撇了撇嘴,對著身邊的傑西卡小聲嘲諷道:「看到了嗎?這就是中國牛仔,要是約翰·韋恩或者加里·庫珀,哪怕是老年的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西部電影,這會兒那兩個混蛋已經飛出窗戶了。」
接下來,鏡頭並沒有跟隨那個進去抓人的壯漢。
攝影機就這樣死死地釘在了門口,懟在陳諾的那張臉上。
這是一個極近的特寫。
背景里傳來窗簾被撕扯的聲音,桌椅翻倒的巨響,還有小女孩悽厲的哭喊聲:「放開我!」
「No!我不要!」
「救命!救救我!」
那種絕望的掙扎聲充滿了整個影廳,聽得人頭皮發麻。
但畫面中央的男人沒有回頭,沒有憤怒,甚至連那張如同面具般僵硬的臉上,都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但唯獨那雙眼睛,讓巴克·米勒那顆挑剔的,屬於老派西部片影迷的心臟突然感受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顯然是導演有意為之。
利用燈光或者特效的效果,讓那雙原本如死水般漆黑的瞳孔深處,看上去有一簇極小的火苗,正在瘋狂地跳動,掙扎。
這對看了不知道多少西部電影的巴克米勒來說,算得上是新奇的體驗。
因為這是典型的「暴風雨前的寧靜」的橋段因為如果放在別的西部電影裡,一定是主角咬牙切齒青筋暴起,或者像史泰龍那樣歪著嘴。
可在這兒,僅僅是一雙眼睛,一雙屬於東方的、內斂的,危險的黑色眼睛。
巴克·米勒吞了口唾沫。
卻仿佛比捏起的拳頭和崩裂的眼角更讓人提起心弦。
fuck,真他嗎見鬼了。
「救我!求求你,救救我!」女孩像瘦弱小雞一樣被拖到了門口,哭得撕心裂肺。
那個領頭的壯漢道:「算你識相,Chink。」
煙霧繚繞中,一直像尊雕塑般的中國牛仔突然開口了:「你們準備把她帶去哪?」
「這不關你的事。」壯漢獰笑著轉過身,手裡的槍柄拍了拍他的臉,發出一聲脆響。「別多管閒事,活得久一點。」
操。
干他啊,打爆他的腦袋啊!
巴克·米勒在心裡大叫。
不知不覺,他已經站在了他看不起的中國牛仔那邊,因為在這一刻,雄性的尊嚴壓倒了種族的偏見。
就在這時。
那個正被拖著走的女孩,突然轉過頭,用一種極其彆扭、卻拼盡全力的中文發音喊道:「Hong————Tian————Jiao!」
話語落下,特寫鏡頭中,那雙原本有著火焰的眼睛,猛地睜大。
那兩點藏在瞳孔深處的金色火光,在鏡頭裡一下子擴張開來,就像是灰燼下的岩漿,終於衝破了地殼。
「等等。」男人低聲說道。
兩個壯漢停下腳步,不耐煩地回過頭:「你說什麼?」
陳諾沒有看他們,只是盯著那個女孩:「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嘿!我說,你他媽的——」領頭的壯漢失去了耐心,吼叫著伸手去拔槍。
就在這一瞬間。巴克·米勒只覺得眼前一花。
沒有任何徵兆。
沒有那種老派動作片裡的起勢,也沒有激昂的背景音樂。
銀幕上的那個男人直接動了。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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