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這個該死的混亂世界裡,唯一能做的正經事(2/2)
「可現在是2013年了。」
「現在已經沒有拿著鞭子的照像師了,拍攝的機器也絕非當年可比。」
「現在的iphone可以一次拍攝上百張照片,千萬像素的攝像頭,連地上的一隻蟑螂都能夠清晰入鏡,但你們還在抱怨照片裡沒有自己。」
「那只能是因為,當別人按下快門的時候,你們自己縮到了柱子後面躲起來!」
「懂我的意思嗎?你們這些等著別人餵飯吃的精明鬼。假如你們餓死,那就是你們應得的。」
路易斯安娜州立大學那間陳舊的學生公寓裡,剛才因為「黑人聖誕老人」而產生的歡樂空氣又一次蕩然無存。
蘇珊轉過頭,看著身旁的男友。
但林這次沒有擦拭眼淚,也沒有嘆氣。他只是沉默的將放在膝蓋上的筆記本電腦上的一個瀏覽器打開。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在谷歌搜索欄里輸入了一行字—「1882Project」(一個致力於推動美利堅國會就排華法案道歉的民間組織)。
他盯著屏幕上那個請願頁面看了看,然後按下了「簽署」鍵。
「林?」蘇珊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蘇珊可是知道,自己這位男朋友是有多麼討厭政治的。
林轉過頭,對蘇珊露出一個微笑,「蘇珊,我決定了,下個月我去華盛頓。」
蘇珊驚訝道:「你要去華盛頓?」
「對。」
蘇珊注意到,林眼神里那種書呆子式的唯唯諾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的眼神。
他說道:「陳剛才說得對,真的很對。我們不能縮在柱子後面了。1882基金會他們在下個月在華盛頓有一場遊行,我決定去參加。」
「可是你下周還要考宏觀經濟學,而且去華盛頓的機票很貴,」蘇珊握住他的手,「林,你想好了嗎?」
「想好了。我去了會掛科,也會丟掉我的全額獎學金,也可能我去了之後最終會一無所獲,被當做空氣。但是,蘇珊,」林反握住她的手,看著屏幕上那個正拿著麥克風抽菸的男人,輕聲說道,「但如果我現在不去,這輩子我都會覺得自己是個懦夫。」
蘇珊道:「那我陪你去。」
「不,我————」
「別說了,我炒股賺了不少錢,我能負擔我們兩個人的路費,而且,反正我那門西方文明史的成績也是一坨狗屎,哪怕我參加也只能坐在那裡傻呆一個小時。」
林看著金髮碧眼的姑娘,沉默了一會兒,隨後眼眶微紅地笑了,「謝謝你蘇珊。」
蘇珊嘿嘿一笑,說道:「不客氣。哦對了,林,我得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
「你現在的樣子看上去帥極了。」
林呆了一下,又恢復了之前那個傻傻的樣子,「————是麼?」
「嗯,就比陳差那麼一點點。」
說著,蘇珊朝林的臉挨得越來越近,她的嘴唇,慢慢的和對方觸碰到了一起————
就在當這對年輕的情侶暫時顧不上看電腦的時候,屏幕上,陳諾這漫長創紀錄長度的開場白,也終於進入了尾聲。
「說了這麼多,最後,我只是想說:所以,在這個聖誕節,當你和你的種族主義叔叔圍在聖誕樹旁,爭論《鴨子王朝》或者歐巴馬是不是穆斯林的時候,記住一件事————」
「不管你是白人、黑人、華人,還是墨西哥人、義大利人。」
「當你只能夠通過對外在標籤的死命維護,甚至必須靠踩在別人的頭頂上,才能找到那麼一些些內心平靜和自我尊嚴的時候,那只能說明你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失敗者,就像一隻必須靠著一灘渾濁的尿液才能照出自己影子的癩蛤蟆。」
「要知道,這個世界上,真正的力量不是金錢,不是名聲。」
「真正的力量是你知道你是誰,從哪來,要往什麼地方去。」
「就像納爾遜·曼德拉。」
「他知道他是誰,他知道他要幹什麼。所以當他從監獄裡走出來時,他不需要用暴力去彰顯他的力量,他也不需要去爭論上帝的膚色,或者把白人趕進大海。他更不需要成為黑人聖誕老人」來獲得尊重,他只需要做曼德拉他自己。」
「然後,他就救贖了整個世界。」
「他的這種自知之明,這種內心的尊嚴,比任何試圖定義他的牢籠、法律或者種族隔離制度都要強大。」
「因為不管是聖誕老人還是耶穌,不管是美國總統還是西部牛仔,他們其實都是一面鏡子。」
「如果你心裡充滿恐懼,你在鏡子裡看到的就是入侵者。如果你心裡充滿自卑,你在鏡子裡看到的就是必須被維護的虛假神像。」
「而如果你明白你自己是誰,你心裡有愛有自信,那麼你看到的就只是一個個兄弟。」
「種族主義者之所以憤怒,是因為他們看著我們這些鏡子」,看到了他們自己靈魂里的空虛和恐懼。他們恨的不是我們,他們恨的是鏡子裡那個爛掉的自己。」
「不管你是強大還是弱小,是勇敢還是怯弱,第一步認識你自己,第二步接受你自己,第三步愛你自己————這才是一個人在這個該死的混亂世界裡唯一能做的正經事。」
「別去在意聖誕老人是什麼膚色,哪怕有人說他是綠色的。」
「別去在意沼澤里的獵鴨老頭喜歡Pussy更甚於喜歡後門,因為他可能這輩子沒有真正認識一個同性戀。」
「更別去說,嘿,西部牛仔必須是一個鬍子拉碴的中年白人—因為知道嗎?早在1870年,就有一群真實的中國人在美國西部放牛了,而你卻和瑪麗亞小姐一樣,對此一無所知。」
將這一番長長的、充滿著感情的話說完,陳諾將燃到了盡頭的菸頭扔在地上,用鋥亮的皮鞋輕輕碾滅。
接著,他露出一個微笑,看著面前觀眾席里那些用各種眼神看著他、沉默不語的人們。
他挨個注視著那一雙雙不同顏色的眼睛,用低沉、緩慢且充滿感情的語調說道:「我只是想說,這個世界的亂子已經夠多了,別因為一些虛假的理由,讓你也變成了其中的一個麻煩。」
「我希望有一天,不管你是白人黑人華人猶太人還是斯洛維尼亞人。
當在12月的時候,有人向你致以節日的問候。不管他是對你說,聖誕快樂,寬扎節快樂,冬至節快樂,還是光明節快樂,你都能微笑著回應他一句一節日快樂,我的,兄弟。」
一字一頓的把最後幾個單詞說完,陳諾沒有停頓,猛地提高嗓門,張開雙臂,就好像瞬間便從深沉的哲學家變回了那個光芒萬丈的巨星:「我是陳諾!聖誕快樂,先生們女士們!」
「別走開,我們今晚有個很棒的節目!KanyeWest今天也來了他答應我他今晚不談論政治,只唱歌,雖然我不信他!」
「我們馬上回來!」
說完,他雙手在空中畫了個優雅的圈,一前一後貼在前胸和後腰,做了一個標準的、
紳士般的鞠躬致謝。
幾乎就在同時,身後的SNL樂隊瞬間奏響了那極具標誌性的爵士樂終章,薩克斯管的高音劃破長空,將今晚的氣氛推向了最高潮。
這時,全場三百多名觀眾同時起立了。
他們集體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尖叫聲,仿佛要通過這震耳欲聾的聲浪,把一些無名無形卻又沉甸甸的東西,全部傾瀉在這個站在舞台中央的中國男人身上。
在後台,唐·羅伊·金看著面前的收視屏幕上顯示的數字,怔怔的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耳機里傳來洛恩的聲音:「今晚會成為一個傳奇。」
唐·羅伊·金默默地點了點頭,回道:「任何意義上,它都是。」
與此同時,從漫天風雪的東海岸到溫暖的加州,從喧囂的芝加哥到潮濕的紐奧良,在這深夜將近十二點的時刻,無論是圍坐在客廳,還是倚靠在床頭,無論是獨自一人還是親友結伴,有千千萬萬個北美家庭,在他們電視屏幕變黑,切入GG的那一瞬間,都陷入了一種奇特的久違的沉默。
沒有人拿起遙控器,也暫時沒有人起身。
因為在他們所處的空氣中,仿佛還殘留著某種滾燙的餘溫,讓他們在面面相覷的靜默中,久久回不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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