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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4章 人死了,錢沒花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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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總,我真的沒有想到————住在這裡安全嗎?」

「沒————」

陳諾本來想說沒事,但等到剛一開口,才發現舌頭居然有些僵硬打結了。不僅如此,他喉嚨里發出的那個乾澀的單音節,順著狂風傳入自己的耳中,聽上去竟仿佛像是一個陌生人的呢喃。

他微微皺了皺眉,隨即釋然。

由此可見,丹尼爾·戴—劉易斯當初的告誡果然沒錯。人畢竟是社會性動物,而極致的孤獨感,不僅能吞噬人的精神,更是能從生理上實質性地改變一個人。

這不,他才一個人在這與世隔絕的荒漠裡獨處了兩周多一點,不僅僅是心理上承受著巨大的壓抑,就連語言系統都有了點問題。

如果真是要照他最開始的想法,後果還真是不堪設想。

陳諾清了清嗓子,咽下了一口口水,整理一下思緒,這才勉強找回了原本的一份狀態。

「沒事,外圍有安保,真要有什麼事,對講機一叫,兩分鐘他們就能過來。」說完,他強迫自己笑了笑,「李靜說你想見我?」

「是————」

吳驚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比起他印象中那個意氣風發,身姿挺拔的中國頭一號男演員,眼前的男人變得太瘦了,起碼瘦了20斤以上。

並不算寬大的衝鋒衣此刻穿在他身上都顯得空蕩蕩的,兩頰深深地凹陷了進去,被戈壁灘的狂風和烈日肆虐過的皮膚,也透著一種粗糙乾裂的顆粒感。

可是,即便瘦成了這副模樣————很恐怖的是,這個人居然一點也不顯得難看。

甚至在剛剛當過導演的他來看,比之前還要上鏡!

褪去了原本勻稱健康的皮相後,他臉部極其優越的骨相被徹底逼了出來。如刀削斧鑿般的下頜線,高挺的鼻樑,在此刻落日的陰影下交織出了一種極具視覺衝擊力的立體感,讓他褪去了原本的精緻,而透出了一股粗獷男人味。

真的,都不用刻意去找什麼打光和濾鏡了,隨便拍一張,那都絕對能做他《戰狼》的電影海報!

這才是真正經得起大銀幕最苛刻考驗的臉!

吳驚突然想到,在媒體試映場上那個提問的記者。

他吳驚當時在台上那一番話,後來被網上很多人嘲笑,說是「硬舔」,是在拍馬屁。

但現在,他真的想把那個記者,那些網上的鍵盤俠拉過來親眼看看。

他吳驚說的,難道不是最實在的大實話嗎?

別的不說,現在內娛那些想要複製這位的路線,靠著流水線包裝出來,天天擦脂抹粉的娘炮偶像,有一個算一個,拉到這大西北來,卸了妝,曬上幾天,還有幾個特麼能看?

那些人,拿什麼跟他們的「祖師爺」比?

怎麼比?!

他們那一張臉或許叫老天爺賞飯吃,但眼前這張臉,那是老天爺跪著在給他餵飯吃!

「走吧,我們去那邊聊。」

聽到這句話,吳驚才回過神來,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邊馬路邊上,建著一條木質長廊,長廊是紅色的,跟著天地混為一體,他之前居然都沒有發現。

這是景區為了遊客或驢友歇腳的地方,長廊底下擋住了斜陽,留下一片略帶涼意的陰影。

陳諾十分自然地走到長廊的木長椅前,從長椅下面拖出一個塑料箱,摸出兩瓶礦泉水,拿起一瓶,遞給了吳驚。

吳驚驚訝道:「陳總,這是你的秘密基地?」

「帳篷太小————」陳諾點點頭,他這時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但思緒已經漸漸回到了人間,笑了一下,說道:「說吧,怎麼了。」

其實根本沒有說什麼,但在對方那雙平靜溫和的眼神下,吳驚只覺得喉嚨深處猛地湧上一陣發酸的澀意。

他原本在路上翻來覆去打了一萬次腹稿,想要稍微委婉一點的開場白,在這一刻瞬間土崩瓦解。

「陳總————」吳驚深吸了一口氣,沙啞著聲音道,「對不起,我把電影搞砸了。《戰狼》————徹底撲了。

而後,他一五一十的把他總結出來的,為什麼會撲街的原因分作一二三四五點,全部都說了出來。

說的時候,吳驚心情此起彼伏,說到激動處,好幾次都有些哽咽,幸好都被他抑制住了,這才沒有出醜。

原因也很簡單,他這幾天的壓力實在是太大太大了。

隨著時間推移,戰狼下畫的時間點越來越近,離最後結算分帳的時間也越來越近,各個出資方都開始坐不住了,一個個變著法地打電話來,要麼推卸責任,要麼要他托底。

當初劇組資金充裕的時候,就是這幫人稱兄道弟、拍著胸脯掇他去搶國慶檔的票房肥肉。現在眼看底褲沒了,全特麼翻臉不認人了。

有幾家跟風投錢的公司甚至發了律師函,揚言要他要保底,否則就要告他私吞劇組資金,申請法院強行凍結他名下的房產和帳戶來止損。

鐵打的漢子,也在這般人情冷暖之下,被磋磨得沒了半點脾氣,他不遠千里來到此處,又何嘗不是一種逃避?

說到最後,吳驚搓了搓臉,說道:「陳總,李總那邊我已經交過底了,今天我跑過來,就是想當面給您立個字據,別人我管不了,但煥新的錢,我砸鍋賣鐵也認。」

長廊里安靜了下來。

只有夾雜著砂礫的西北風,在粗糙的木柱間穿梭,發出低沉的鳴咽聲。

陳諾沒有立刻答話。

他微微仰起頭,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片無邊無際,如鮮血般暗紅的戈壁。

從川農出來,在這片與世隔絕的地方獨自生存了快三個星期。

陳諾自認為,到了今天,「一個太空人在劫後餘生之後,每天面對著異星上極其純粹的荒蕪時,會是什麼感受」,他不說全部,至少80%體會到了。

事實證明了,戴—劉易斯當初給出的建議非常中肯,也非常有用,他的確一步步的靠近了他的終極目標,而目前看來,也沒有讓情況失控。

是的,當初在愛爾蘭,丹尼爾·戴—劉易斯並沒有用什麼空洞的雞湯或者套話去敷衍他,也沒說什麼「我也不知道,這需要你自己去尋找」之類的廢話,而是無比真誠的,根據經驗,給出了他的一套具體的建議。

首先,是用半個月左右的時間,去全面了解關於航空航天的背景知識。

這一步,他回到國內後,趁著去有關部門開會的契機,找李處長幫了個忙,托關係進了CNSA,和一些相關領域的專家進行了深度交流。非常幸運的是,他還獲准接觸了正在訓練的幾位真實航天員。

對方在得知他在做什麼之後,也非常真誠的和他聊了,還讓他跟著上了幾天課,讓他獲益良多。

其次,則是用兩個月的時間,去深入掌握和電影角色相關的專業農業知識與實操技能。

為此,他用上了從劉易斯那裡學來的易容手法,裝上假牙,粘上眼角,戴上土氣的假髮,化身成一個木訥的書呆子「劉紅國」,一頭扎進了川農的試驗大棚里。

在那裡,他學會了如何用最專業的手法去翻動土豆的根莖,去像一個真正的農學博士那樣,在泥土裡慢慢的一點點照料,培育那些生命。

再然後,他就來到了這裡,大西北的雅丹魔鬼城————來這號稱最接近火星景觀的地球景點,真實的體味一下異星的孤獨感。

經過這麼一整套「戴—劉易斯牌」沉浸流程,說真的,他至少目前,是不愛錢了。

在此刻陳諾的心境之中,世俗社會裡那些勾心鬥角,資本博弈,幾千萬的真金白銀,都變得像是某種遙遠而荒誕的幻覺。

他現在每天都在思考的問題是:「當一個人被整個世界拋棄在一個荒涼的死星上,陷入十死無生的絕境時,支撐他活下去的究竟是什麼?」

那個答案肯定不是小瀋陽說的「人死了,錢沒花鳥。

所以,在聽完吳驚的傾訴,他的心裡,真的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波瀾。

在聽的時候,陳諾看著眼前這個面露悽慘的硬漢,甚至覺得,吳驚現在的處境,何嘗不是一種世俗意義上的「火星絕境」?

被資方背叛,拋棄,被全網嘲諷,賴以生存的氧氣正在一點點耗盡。

和馬克·張一樣,也是個可憐人啊。

當吳驚說完,陳諾收回目光,擰開手裡的礦泉水瓶蓋,喝了一口水,然後看著吳驚,問道:「想拍續集嗎?」

吳驚愣住了。

他設想過許多次他會得到什麼回應。

會同意,拒絕,還是安慰他?

吳驚都想過。

但他唯獨沒有想過,這人在幾千萬真金白銀打了水漂之後,直接問他要不要拍續集!

這就像一個人割了塊肉,給飢餓的老虎。老虎一口吃了,這人居然還問老虎,還想吃嗎?

這是人?

這是佛祖!

吳驚此刻看著陳諾那瘦削的身影,真的就像是在仰望神明。那輪懸掛在天際的落日,簡直就像是在他背後亮起的萬丈佛光。

一向挺能說的他,此刻都結巴了,「續、續集?」

「嗯。」陳諾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吳驚本能地張了張嘴想要拒絕,因為他實在沒臉再拿人家的錢去賭了。

但終究那句拒絕的話死死卡在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最終,化作了一聲粗重的「————想。」

陳諾點點頭,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黃沙,淡淡道:「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說完,他就這麼走了。

吳驚在他背後,張大嘴巴,想要喊出來,又莫名的叫不出聲。

這是什麼意思?

說個清楚啊哥!

吳驚肚子裡翻江倒海,有著一萬多個疑問。但最後,他終究還是什麼都沒有說,眼睜睜的看著那道身影走到了帳篷邊,彎腰鑽了進去。

這天晚上,吳驚就在景區外圍的大柴旦鎮上,隨便找了家招待所開了個房。

招待所的床不太乾淨,他身上很癢,這一夜幾乎沒有合眼,腦子裡卻全都是那道迎著大漠狂風的背影,以及那句輕描淡寫的「你想拍續集嗎」。

第二天,他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坐了最早的一趟班機飛回了京城。

而就在他剛剛走下飛機,踏上嘈雜的機場擺渡車的時候,他就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煥新總經理李靜打來的。

電話一接通,李靜的聲音便傳了過來:「吳導,明天早上十點,來我們公司開個會。」

吳驚的心臟撲騰撲騰的跳了起來,耳朵都嗡嗡的,「李總,開什麼會?」

「《戰狼2》的立項籌備會啊。」

「立項會?」

「對,這一次,你不用再去找其他人,就我們兩家一起做。陳總說了,你在哪裡跌倒,咱們煥新就陪你在哪裡爬起來!錢你不要擔心,我們都出了!」

李靜的聲音透過聽筒,清晰地傳入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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