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垃圾(2/2)
陳諾說道。
而後又低下了頭,從褲兜里再次拿出一顆子彈,輕聲說道:「現在,我們來第五顆。」
周潤發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極度難看。
他死死盯著陳諾。
而陳諾卻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只是又一次掏出子彈,把它塞入彈倉僅剩的兩個空槽之一,然後手腕一抖。
放在桌上,第五次旋轉。
槍口停住。
這一次,黑洞洞的槍口,直直地指著陳諾自己的胸口。
「哈哈哈哈哈。」
周潤發的表情猛然鬆懈下來,大笑。
過了好一會兒,他重新坐直,收起笑容,看著陳諾,一臉認真說道:「怎麼辦?阿俊,五顆子彈,六分之五的概率,你這次真的是在劫難逃了,神仙都救不了你。」
「不過,你現在還有一個辦法可以救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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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開槍打我。」
「別管什麼規則。」
「你也可以現在開槍,扣一下或者是兩下,對著我的臉,砰的一聲,把我的頭打爆。」
「其實,你想要的那個人的聯繫方式,就在我的上衣口袋裡,你殺了我,然後就可以拿走它。」
「很簡單,系唔系?」
「只是呢,這樣一來————」
周潤發停頓了一下,把雙手放在桌子上,十指交叉,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歪了歪頭,放緩了語氣,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你就得承認,你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垃圾。」
然後,他微微起身,向陳諾逼近了一些,表情帶著一種刻骨的輕蔑與嘲弄,慢慢道:「你就得告訴自己,你是一個跟其他垃圾一樣,只是因為運氣好,才從垃圾堆里,逃了出來的,垃圾。」
說完,他又一次大笑起來。
就在這時,陳諾突然身體前傾,幾乎將臉快貼到了他的臉上,然後把嘴巴大大張開,直接把那警用左輪半個槍身都塞了進去。
周潤發的笑聲戛然而止,雙眼睜大。
這時候,在監視器里的畫面也仿佛變得扭曲而荒誕。
鏡頭將陳諾的面部特寫拉伸得有些變形,槍管撐開了他嘴,擠壓著他的臉頰,他眸子裡閃爍著一種莫名的光芒。
那不是恐懼,那是淡淡的嘲諷和戲謔。
他這麼看著周潤發的眼睛,雙手持著槍柄,用右手食指緩慢的扣動了扳機。
「咔。」
再一次空響。
陳諾緩緩的坐回了原位,然後把槍從嘴裡抽出來,放在了桌上。
然後把槍推向對面。
周潤發此刻的臉上,再也看不到剛才的笑容。
陳諾看著他,突然,嘴角勾起一抹小小弧度,輕聲道:「怎麼了?想法變多了嗎?」
繼而,他坐直了身體,臉上綻放開了一個笑容。
這個笑容也是這場戲演到現在,在他臉上從來沒有出現過的笑,極其燦爛,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看著周潤發,說道:「一共六個彈槽,五顆子彈。唯一的那個空位————不好意思,我剛才用掉了。」
「現在,該你了。」
「哦對了,記得,你說過,你要享受遊戲。」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鏡頭又一次給到了周潤發。
只見他怔怔的看著桌上的槍,頭髮被汗浸透,凌亂地貼在額頭上。
然後,他緩緩的伸出手去,慢慢的握住了槍柄。
特寫鏡頭裡,他的手正在微微顫抖。
馬上鏡頭上移,在那昏暗的燈光下,那一雙曾經高高在上的眼睛,此刻布滿了紅血絲,裡面盛滿了恐懼,掙扎,以及最後一絲被逼入絕境後的,瘋狂與兇殘。
突然,周潤發猛地抬起頭,一聲暴喝:「阿俊,你去死吧!!」
他沒有把槍口對準自己,而是猛地抬起手臂,黑洞洞的槍口瞬間鎖定了面前的陳諾,緊接著毫不猶豫地,狠狠地扣下了扳機。
「咔。」
但下一秒,預想中的槍聲沒有響起,也沒有鮮血四濺。只有一聲清脆又熟悉的金屬撞擊聲。
一個絕不該出現的空響。
周潤發的表情瞬間凝固了,那一抹剛剛浮現出的猙獰殺意,被凍結在了臉上。他不信邪地再次扣動扳機,手指瘋狂地一下又一下的扣動。
「咔。」
「咔咔咔咔!」
連續的空響聲在死寂的房間裡迴蕩。
周潤發徹底崩潰了,他哆哆嗦嗦地推開彈巢,那五顆黃澄澄的子彈明明就在裡面,在燈光下閃爍著金燦燦的光澤。
他摳出一顆子彈,舉到眼前死死地盯著,然後像瘋了一樣用力地砸向桌面。
鏡頭掃過去。
只見子彈的底部,原本應該是底火的位置,是一片平滑的黃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個時候,陳諾猛然大笑起來。
笑聲里充滿了肆無忌憚的嘲弄。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他一邊笑,一邊斷斷續續的說道「道具槍來的。」
「花了我幾千蚊,從網上買的。」
「這裡是香港啊,2014年了,哪裡容易那麼搞到真槍?」
「你以為我剛才為什麼要一次次地低頭?」
陳諾把身體重重地靠回椅子上,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極度的放鬆,以及露出一個懶散的笑容,「因為我怕我一抬頭,就會忍不住笑場啊!」
然後,他從褲兜里掏出幾顆子彈,在手裡拋了兩下,甩到了桌子上,「為咩我每一次都從褲兜里摸子彈?因為我怕你看出來子彈是假的。」
「講真,每一次我看著你那副裝得很辛苦的樣子,我真的————忍笑忍得好辛苦哦。」
在他的話語中,周潤發的臉色變幻,仿佛表情和血色,都在一點點的消失。
而後,陳諾臉上的戲謔神情野慢慢不見了,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坐在椅子上的周潤發,」我一開始就說了,這是一個遊戲。」
「你是不是忘記了?」
「在正常人的世界裡,遊戲是不會死人的。」
「所以在這個遊戲裡,我賭的從來不是命,賭注只有一個,就是你的享受遊戲」,其實是一文不值的鬼話。」
「就像我最開始說的那樣,」
陳諾俯下身,盯著周潤發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像你這樣的狗東西,口口聲聲說自己不怕死,但其實,一旦面對死亡,你們只會比那些被你們嘲笑的人,叫得更慘,更害怕。」
陳諾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周潤發那張僵硬慘白的臉,動作輕蔑得,像是在拍打一條喪家之犬。
他盯著對方的眼睛,輕聲說道:「所以,現在可不可以告訴我,誰是————垃圾?」
然後,他恍若無人的伸出手,伸進周潤發穿的黑色西服的上方口袋,輕輕一夾,掏出了一個黑色的小小信封,看了看,便放進了自己的褲兜里。
而後,他又蹲下身,從張達明的口袋裡拿出手機,撥了出去。
「喂,999嗎,這裡是————有人殺人了————」
然後掛斷電話。
做完這些事情,陳諾才從腰間摸出另一把槍,放在了桌上,看著僵直著身體,在這個過程中一動不動的周潤發,」這把是你的槍,是真的,可以殺人的槍。留給你了。」
而後,他轉過身,不再看對方一眼,也根本不怕自己背後會挨上一槍,頭也不回地推開門走了出去。
他快步穿過走廊,下樓。
就在這時,身後那棟死寂的大樓里,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槍聲。
「砰!」
聲音穿透雨幕。
陳諾的腳步微微一頓,但也僅僅是一頓。而後便走出了門洞,抱著頭,在灑水機製造的漫天暴雨中越走越快,最後,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卡!」
「收貨!」
——
「今晚海鮮酒樓,我請客啊!」
隨著彭浩翔那一聲興奮的「收貨」從對講機里響起,整個片場瞬間沸騰了起來。
要知道,為了這一場長達二十分鐘,幾乎全是面部特寫和心理博弈的重頭文戲,整個劇組已經在攝影棚里足足熬了三個通宵。
在這三天裡,兩個鏡頭下的男人就像是不知疲倦的瘋子,在一個個NG中不斷打磨碰撞,那種高壓的氛圍逼得現場的每一個人都繃緊了神經,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可是,這兩位爺拿著天價片酬,當然可以為了藝術不知疲倦,但底下的燈光、收音、場務都是掙點辛苦錢的打工仔,在這樣高強度的連軸轉下,肚子裡早就苦不堪言。
要是換做其他劇組,碰到這種折磨人的拍法,底下人早就怨聲載道。
但沒辦法,在這個片場,哪怕是資格再老的老行尊,也只能把苦水往肚子裡咽,咬碎了牙硬撐著。
此刻補完了這一場戲的最後一個外景鏡頭,大家緊繃的那根弦終於鬆了下來,當然都想要好好慶祝一番了。
負責灑水的工作人員關掉了閥門,那漫天的暴雨瞬間戛然而止。世界重歸寧靜,只剩下地上濕漉漉的水漬。
陳諾一邊用古麗娜扎第一時間遞來的大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髮,一邊走進了搭在一旁的導演監視棚,看著還在盯著監視器的彭浩翔,杜琪峯,以及特意跟著劇組,從攝影棚來到外景地的周潤發,問道:「怎麼樣?過了麼?要不要補一條。」
「Perfect!不用!」彭浩翔毫不遲疑的說道。
陳諾點點頭。
又聽杜琪峯用一種滿是感慨的語氣,操著一口標誌性的港普說道:「呢一場,絕對系近十年來,港產片裡最有張力一場文戲啦,足以載入史冊概。上次我見到呢種戲,還系《無間道》里華仔同偉仔的天台那場,不過講真,那次都未必有今次來得勁。呢個,才是真正教科書級別的演技,系火星撞地球!如果不系我親自坐鎮,你告訴我這個系拍電視劇?打死我都唔信咯。」
這時,發哥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說道:「好啦,我就不去食飯啦,我要返屋企補覺————年紀大啦,真系不服老都不行,頂不住這種通宵戲。幸好拍完,不然,我真的要掛在這裡。你們去玩開心點。」
說完,他走到陳諾身邊,伸出手,露出一個笑容,這個笑,不是鏡頭裡黑衣人的笑,而是《上海灘》里的許文強看到了馮程程時露出的笑。
「再次還有類似的戲,諾仔你說一聲,只要我還沒死,我都會來。」周潤發一臉認真的說道,說完,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多謝。」
多謝什麼,他沒說,陳諾也沒有問。
陳諾只是用力的回握住他的手,搖了搖,說道:「有機會的,辛苦了發哥,我多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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