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殺青(2/2)
「沒事孔導,我可以的!」
天徹底黑下來,機位都確認得差不多,阮瑜被叫去試了一下威亞。
在劇本里,倪書從懸崖上一躍而下,警察找了兩天才找到她的遺體,但到實際拍攝的時候肯定不能這麼幹。孔明坤找了一處斜突叉出的小山崖,站在崖上往遠處看一覽眾山小,而往下十米不到就是一處平地。
工作人員就在崖下幫忙拉威亞。
副導徐成累安排好兩個群演,過來問:「都準備好了嗎?」
阮瑜說好了,站起脫羽絨服,換戲服外套。
工作人員暫時將幾個大燈關了,換成黯淡的鎢絲燈,片場頓時陷入一片光影朦朧的黑暗。
各部門就位,場記打板:「《無聲驚雷》第二百五十一場第一鏡,Action!」
這一幕,季少安又著帶倪書離開倪家,搭了一對自駕游小夫妻的順風車,上盤山公路,來到山頂。
入夜,小夫妻在帳篷里睡熟了。隔壁帳篷,段凜被阮瑜推醒。
「什麼辰光了?」她悄悄問。
「五點多了。」段凜從睡袋裡探身,額頭貼她的臉,聲音困意未消,「怎麼就醒了?」
「困不著呀,你陪我去等日出吧。」
於是他起來,找出輪椅,撐開,抱她坐好,一路推她來到空地上。
她指著崖邊:「去那邊,再近一點。」
推到離懸崖還剩三米遠的地方,停下了。
阮瑜關了手電筒,緘默著沒說話,段凜就在黑暗裡陪她沉默。
畫面里,夜色暗沉,隱約光線堪堪找出兩人臉上模糊的周身輪廓。自懸崖邊鳥瞰出去,層巒的山峰被夜色吞沒,遙遠的太湖如深淵,在等待黎明的天光。
阮瑜:「扶我起來好不好呀?我想走過去。」
又是良久的死寂,響起窸窣聲,段凜攙她起來。
剛站起來,幾乎要脫力跌倒。
自從截肢後,她一直拒絕復健,走不了路,斷腿與義肢連接的地方摩擦得生疼。短短一段路,幾乎是被段凜箍抱著在走,冷汗不停。
到崖邊。
阮瑜疼得聲音在顫,含笑:「我都快忘了,原來站起來是這種感覺。」
「我陪你。」段凜驀然接話。
他早已經有了預感。
阮瑜:「最後一段路,你讓我自己走吧。」
段凜沒說話,他神色沉斂著,鏡頭下,太陽穴處的青筋卻盡顯,渾身繃著力。
「跟你在一起,我高興的。」她回身,手指在黑暗裡描摹他的五官,「沒在很好的時候遇到你,我不後悔。現在已經是最好了。」
看不清段凜的神情,手指卻感受到一點潮濕。
阮瑜一愕,他哭了。
她不在了,也是有人會哭的。
忽然湧上莫大的委屈,念台詞:「可我不想自己的下半輩子就這麼過了,如果現在是最好的時候,我想留住它。」
「卡!」
遠處,孔明坤從監視器後探出來:「情緒不對!段凜哭是剛剛好!阮瑜你怎麼也跟著哭?」
「對不起孔導,我沒忍住。」阮瑜垂首道歉。
段凜蹙眉,接過邵立遞上來的羽絨服,先給她披上。領口扣緊,捧起她的臉。
「怎麼了?」
「沒什麼,我就是有點緊張。」阮瑜胡亂抹掉眼淚,憋回去了,「再來一次吧,我調整一下,不好意思啊。」
她去向片場工作人員挨個致歉,平復一下,再來。
從出帳篷那一鏡重新拍,孔明坤盯著監視器,眉頭緊鎖。
這一次阮瑜是沒哭了,但情緒仍然沒扭過來。
還是喊了卡。
片場休息十五分鐘,孔明坤過來給她講戲:「這一段你的感情處理不對,劇本看了這麼多遍,你也應該知道,倪書在這場戲裡是釋然的,她非常平靜,非常輕鬆,能明白嗎?」
「明白。」阮瑜點頭。
「在她看來,她不是結束自己的生命,而是在最好的時候按了暫停,她是抽離的,而你入戲太過了。」
阮瑜遲疑了下,還是沒解釋。
她知道自己的問題出在哪。
不是入戲。她是一直在出戲,控制不住地就會想到自己。
天氣太冷,誰都不想NG,再卡就煩了。阮瑜翻著劇本做心理建設,給自己催眠了八百遍只是拍戲,過去了。
第三遍,同樣的機位,同樣的台詞。
她一直繃著情緒,儘量讓自己進入到倪書的情境,語氣聽上去好太多了。
打光很暗,並不能分辨出兩人臉上細微的神情。孔明坤沒喊卡,段凜卻感覺到她摸自己臉的手,冰涼,還在細小地抖。
「如果現在是最好的時候,我想留住它。」
「你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記住我。」
畫面里,段凜死死克制著,終於鬆開禁錮阮瑜的手臂。
她只往前跌了半步。
沒有半點預兆地,猝然墜落。
孔明坤喊卡,給過了。
邵立連忙上去給段凜遞熱水袋和羽絨服,見他居然往懸崖邊走,嚇了一跳:「哎凜哥別!」
阮瑜吊著威亞,他可沒吊啊!
段凜沒理,走到崖邊。阮瑜剛巧被重新拉了上來。
她的臉色蒼白得驚人,有點茫然,一眼看到的人是他。目光對視了兩秒,她剛想開口說句沒事,手腕驟然一緊,被攥住拉了過去。
跌入一個溫暖而有力的懷抱。
僵了須臾,再也憋不住情緒,揪著眼前人的衣角,一下就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