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朕(1/2)
昭明一年,十一月中,朝鮮金羅道,天降大雪。
大雪幾乎掩埋了低矮的民房,想要出門都變得無比困難。
「這樣的天氣,恐怕是打不了仗了,只能等到明年開春以後,再與山海關那邊一起夾擊北方的清兵了。」
月山城外的碼頭上,魏叔夜緊了緊身上的呢料軍大衣,望著遠處模糊在視線之中的雪景,不由感嘆一聲。
這一次,在秦十月率聖火教投誠以後,他被新皇重新啟用,並率領艦隊跨海而來,名為「助朝鮮王師復國」,實則為徹底斬斷清廷一臂,並建立穩固的側翼。
想到新皇不計前嫌,依然將他啟用,並委以重任,他心中升騰起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感動與衝動,也為這一次戰爭彈精竭慮,務必做得漂亮。
一旁,國防部參謀長尹三民扶了扶眼鏡,鏡片上凝結著細小的冰晶,他接口道:「是啊,天時不在我。
不過也好,趁此冬季,正好讓將士們適應一下這北地嚴寒,也讓朝鮮這邊把輜重糧秣轉運到位。
魏帥,船靠岸了。」
隨著一陣沉悶的碰撞聲和鐵鏈絞動的嘩啦聲,龐大的運輸艦和護航的巡洋艦緩緩靠上了臨時加固的簡易碼頭。
蒸汽與寒風混合,形成大團大團的白霧。
碼頭上早已等候的朝鮮官員和將領,裹著厚厚卻顯得陳舊的棉袍或皮裘,見狀連忙在隨從的攙扶下,踩著過膝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迎了上來。
為首的是朝鮮王國領議政金和都元帥朴成烈,兩人面容憔悴,眼中卻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與期盼。
「下國小臣金堉(朴成烈),恭迎上國天使,恭迎王師!」
兩人在雪地中就要大禮參拜,聲音帶著顫抖,不知是冷還是激動。
魏叔夜上前一步,虛扶了一下:「金大人,朴元帥不必多禮。天寒地凍,速速請起。
陛下有旨,令我部前來,與貴國將士同心戮力,共擊建奴,復爾疆土。」
他的話通過通譯官轉達,金、朴二人聽聞「陛下」旨意,更是感激涕零,連連謝恩。
吳州月報社,上半年的時候,在朝鮮金羅道建立了一個分社。
崇寧帝禪讓,安昕在南京登基稱帝建立大明以後,便在這邊也印刷了報紙發售。是以,來自中土的消息,在朝鮮迅速傳開,而金也因為與大明皇帝之間的關係,而再次被火速提拔,成為了朝鮮領議政,相當於大燕的內閣首輔了。
金堉和朴成烈身後那些朝鮮官員將領,也無不面露振奮之色,看向魏叔夜身後那些正在有序下船、軍容嚴整、裝備精良的明軍士兵,眼中充滿了敬畏與希望。
碼頭上的朝鮮民夫早已在本地官員的組織下開始忙碌。
他們穿著單薄破舊的棉衣,甚至不少人只裹著草編的蓑衣,臉龐和手腳凍得通紅髮紫,卻依然奮力地從船艙中搬卸下一箱箱、一袋袋的物資。
這些物資被迅速裝上碼頭外圍早已準備好的、由朝鮮矮種馬或牛拉著的雪橇車。
雪橇在厚厚的積雪上滑動,比車輪效率高得多。
魏叔夜和尹三民在朝鮮官員的陪同下,騎馬跟隨運輸隊伍,前往預定駐地。
月山城外十里處一個名為「清溪里」的大鎮。
為了迎接「王師」,朝鮮方面早已將此鎮居民暫時遷出安置,騰空了足夠的房屋和倉廩。
沿途,魏叔夜默默觀察。
道路兩旁的村落,大多低矮破敗,茅草屋頂被厚厚的積雪壓得低垂,許多房屋似乎已有坍塌的風險。
這裡幾乎看不到什麼青壯男子,只有一些面黃肌瘦的婦人、孩童和老人,裹著難以禦寒的破爛衣物,蜷縮在門口或透過破窗,裹著冷如鐵的布衿用木然而又帶著一絲好奇、畏懼的目光,看著這支龐大的軍隊和連綿的雪橇車隊經過。
雪地里偶爾能看到凍斃的牲畜,甚至····一些個小小的、被薄雪覆蓋的突起,看形狀讓人心頭髮沉。
戰爭的摧殘、清廷的掠奪、嚴冬的肆虐,已將這片土地折磨得奄奄一息。
這與明軍士兵的狀態形成了鮮明對比。
魏叔夜的目光落在身邊一名正在協助指揮卸載貨物的年輕中尉身上。
這中尉穿著厚實保暖的灰色呢料軍大衣,內襯羊毛衫,頭戴帶有護耳的棉軍帽,腳上是厚底高幫的豬皮靴,手上是翻毛皮手套。
他背著的行囊鼓鼓囊囊,除了個人物品,裡面還有出征時候配發的壓縮乾糧、肉類罐頭、水果罐頭,可能還有幾塊用於補充熱量和舒緩精神的硬糖或飴糖。
他的臉色紅潤,眼神銳利,動作有力,在嚴寒中呼出的白氣都顯得充滿活力。
他腰間掛著的軍用水壺裡,裝的可能是保溫的熱茶或淡鹽水。
當隊伍經過一個幾乎被雪掩埋的小村落時,一個約莫七八歲、瘦骨嶙、只裹著破麻片和小塊獸皮的朝鮮男孩,蜷縮在一處半塌的土牆後,偷偷張望。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名明軍中尉從口袋裡掏出的一塊用油紙包著的飴糖,中尉剝開塞進嘴裡,滿足地眯了眯眼。
男孩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髒兮兮的小臉上,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寫滿了赤裸裸的、近乎本能的渴望與羨慕。
那不單是對糖果的渴望,更像是對那種「不必在嚴寒和飢餓中掙扎」的生存狀態的嚮往。
中尉似乎察覺到了目光,轉頭看去,愣了一下,隨即沉默片刻,又從口袋裡摸出另一塊同樣的糖,想了想,又拿出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壓縮餅乾,走過去,蹲下身,儘量用溫和的語氣說了句什麼。
然後將東西塞進男孩冰冷僵硬的小手裡,把自己脖頸上帶著體溫的黑色圍巾摘下圍在男孩脖子上,拍了拍他幾乎沒什麼肉的肩頭,起身快步趕回了隊伍。
男孩愣住了,感受著脖子上傳來的溫暖,緊緊攥著那帶著陌生人體溫的糖果和餅乾,望著中尉遠去的背影,又看看手中前所未見的「珍貴」物品,久久沒有動彈。
魏叔夜將這一切收在眼底,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將目光投向遠處被白雪覆蓋的、隱約可見的「清溪里」鎮的輪廓。
鎮子很大,屋舍儼然,足夠容納兩萬餘軍隊以及海量的物資。
一車車的糧食、彈藥、被服、藥品、工程器材被運進早已規劃好的倉庫和營房。
士兵們開始有條不紊地打掃屋舍,架設爐灶,建立崗哨,布置防禦。
「尹參謀長。」
魏叔夜收回目光,對身旁的尹三民說道:「讓各部抓緊安頓,做好防寒防凍,保持訓練,但也要注意保存體力。
斥候隊放出去,摸清周邊百里內,尤其是通往北邊漢城和東邊清軍可能來路的地形、敵情。
聯絡組立即架設電台,嘗試與山海關大營取得穩定聯絡,同步彼此進度和計劃。」
這些知識,都是他在出征之前那短暫的窗口期,在吳州武備大學進修時候惡補的,也讓他見識到了吳州之所以能連戰連捷的原因之所在,感嘆一聲這樣的吳州不能取得天命,才是真的沒有天理了!
「是,大帥!」
尹三民立正領命。
「另外。」
魏叔夜頓了頓,看向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仍在努力搬運的朝鮮民夫,以及遠處破敗的村落:「以我的名義,從我們攜帶的儲備中,撥出一部分糧食和替換下來的舊軍毯,交給朝鮮官員,讓他們酌情分發給附近最困難的百姓。
記住,要以大明皇帝陛下憐惜藩邦子民疾苦」的名義發放。」
「明白,大帥。此舉甚善,可收民心。」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