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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報紙頭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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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老段領著方旭穿過一條窄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名狀的腐臭味。

巷子盡頭是一處廢棄的祠堂,門匾斜掛,上面的字跡已模糊不清。

他壓低聲音說:「你看那邊。」

祠堂前的空地上,幾個留著辮子、身穿馬褂的清兵正圍著一個漢人老漢。

老漢衣衫襤褸,跪在地上不住磕頭,額頭已滲出暗紅的血漬。

一個清兵拎著條沾水的皮鞭冷笑:「交不出三斗糧,就拿你孫女抵債,這就是規矩!」

牆角縮著個約莫十來歲的小女孩,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睛大得駭人,恐懼的望著地上。

她手腕上拴著根草繩,另一端攥在另一個清兵手裡,像牽牲口。

「那是老王頭,兒子年初的時候被拉去修滿城箭樓,摔死了。」

老段的聲音在方旭耳邊響起,又冷又沉:「租子加了五次,地里早得裂口,去哪兒變出糧?」突然,那監工一鞭抽在老王頭背上,破布衣裳頓時綻開道血痕。

老人身子一弓,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悶響,卻還努力擡起胳膊,朝小女孩的方向虛虛一抓。小女孩猛地一顫,終於「哇」一聲哭出來,掙扎著要撲過去,卻被繩子狠狠拽倒。

另一個清兵嬉笑著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老人:「早說了,漢狗就是賤骨頭,不打不清醒。」他轉頭朝牽繩的同夥揚揚下巴:「這小丫頭片子帶回去,養半年也能幹活了。」

方旭的手指死死摳進磚牆縫隙里,骨節發白。

他看見老人蜷縮的身子抽搐著,還努力朝孫女的方向蠕動,在塵土裡拖出一道歪斜的血跡。而那幾個清兵卻已轉身,牽著哭嚎的小女孩往巷外走,仿佛只是順手拎了捆柴。

祠堂殘破的陰影斜投在地上,將那道血跡切成明暗兩段。

風穿過空蕩的巷子,把遠處滿城方向飄來的烤羊膻味送過來,混著此地的血腥與塵灰,堵得人胸腔發疼。

方旭端起相機,透過取景框看見的,是老人最後伸向虛空的手,是女孩被拖走時揚起的枯草般的頭髮,是青天白日下,祠堂半朽的門楣上,一隻黑鴉撲扇這翅膀落在了老人的身上。

快門聲輕響,像一聲風裡顫抖的嗚咽。

在這一聲快門中,他忽然想起在東陽半月報編輯部的暗房裡,第一次看到自己拍攝的東陽府街景在顯影液中緩緩浮現時的激動,看到記錄下來一個個笑臉的歡樂。

那時他覺得,相機簡直是凝固美好時刻的仙法。

而此時,相機所凝固的,卻是一個最絕望的畫面。

「非我一族,這些滿人對老百姓根本不當人,就像是予取予奪的工具。一言不合就殺人是常有的事!」老段憤恨的說道。

「要不要吳州票證?」

兩人離開,走到三岔河邊的時候,見到有人聚集。走近以後,發現有人竟然在兜售吳州票證。「你這票證怎麼換的?」

方旭問一個穿著長衫的男人。

「一兩銀子,五張票子!」

長衫說道。

方旭看了一眼,是五張一百文的票證。

他問道:「一兩銀子不是能換到一千文麼!」

「這可是硬通貨,銀子都不如這個好使!你去那些跑船的人那裡問問,他們是願意要銀子、銅板還是票證!

再說,來我這裡兌換的,都是想去吳州的人,拿著那些銀子怎麼跑?還不得換成我的票證!一兩銀子換五百文票證,童叟無欺,概不還價!」

長衫直截了當的說,他又小聲道:「別說是漢人,就算是那些滿人貴族,都在囤吳州的票證呢,如今想要買吳州產出的東西,銀子都買不到了,只能兌換成了吳州的票證才能交易得到!

吳州的東西誰不想要?這票證你別看它是紙的,用起來可是比銀子都硬!

我聽說,吳州總理衙門立法將這些票證確立為法定貨幣。」

長衫也不太理解什麼叫做法定貨幣,但聽著很厲害的樣子,拿來唬人總是能把人唬的一愣一愣的。方旭看向老段,見他也點頭。

「原來吳州票證在清占地區也這麼受歡迎!』

方旭心裡想道。

時間進入到十月份以後,天氣一天冷過一天。

到了十一月份後,天氣更是進入了嚴寒。

因為清軍的封鎖,吳州的青天布無法堂而皇之的流入到這一片大地上。大量百姓在存糧不夠,穿衣無著的狀態下,估計熬不過這個冬天。

逃荒的部隊再次出現。

在方旭告辭老段返回吳州的路上,親眼目睹了一個十來人的清兵小隊,騎馬舉刀對著逃難的百姓的頭顱上砍去!

「哢嚓!」

方旭爬到樹上,偷偷拍下了這一幕。

「如果我武功再高一些,一定要殺了這些雜碎!」

他只是用業餘時間在武館練了兩年半的練骨階段武者,練得也多是樁法,從沒有真正打過仗、殺過人,在十個輕騎兵面前沒什麼招架之力。

「這些人應該是督捕衙門的人,專門捕殺逃亡的百姓。」

他想著這些日的採風所得。

滿人貴族跑馬圈地,圈的不只是地,還有人!

他們將大量農民,乃至無地的市民、商人、手工業者投充成了農奴!

而大量逃跑的漢民農奴,也讓清廷成立了督捕衙門,專門負責抓捕和懲罰這些逃跑漢民。

「其暴戾、殘虐,令人眥裂!」

等到清兵騎馬而去,他從樹上跳下來,路過的時候甚至不忍目視。

只拍了幾張照片,便匆匆離去!

隨著這些年的發酵,大量吳州人都已經養成了看報的習慣。

吳州月報的銷量達到了每期十八萬份。

東陽半月報,也有八萬份的銷量。

十二月初,新一期的吳州月報和東陽半月報先後上架。

購買報紙的人,忽然發現報紙上竟然有了照片!

原本的報紙上雖然偶爾也會有圖片,但那只是簡單線條勾勒的圖畫。

而現在報紙上的照片卻活靈活現的,仿佛裡面的人能從圖畫裡鑽出來似的那樣真實。

這讓人看到櫥窗上報紙的圖片時,頓時生出新鮮感。

原本沒有買報讀報習慣的人,此時也願意花上三四文錢買下來看看。

只是當人們看到頭版之上,那一張極具衝擊力的圖片,和標題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的文章時,頓時熱血上涌。

當「跑馬圈地」「投充法」「逃人法」等一個個詞彙的被解釋、描述,路邊的累累白骨,清兵殺人時候的兇殘,滿人殘酷統治下漢民毫無尊嚴又毫無安全的煉獄,在文字加照片的呈現下,衝擊這每個讀者的心靈,讓每一個人心裡湧現出一種極度的憤慨。

清占區的殘酷和他們在吳州的生活,這樣強烈的對比下,整個十二月人們都在頌念安昕「恩情」的同時,「反清」的思潮在吳州湧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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