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另類「敘舊」(1/2)
倘若換個外地的,還真聽不太懂張氣定和張大象的對話在說什麼,但陳小慧老倆口是華亭人,陳小慧本人更是疁城的,於是在方言上,除了口音上有變化,大體上還是能聽懂暨陽方言的九成八。
但讓陳小慧頭疼的就是聽得懂————
摩登老頭兒是個「老海關」,也是見多識廣,這會兒稍微咂摸一下眼前的爺孫二人,他是真怕自己跟老伴兒被沉黃浦江。
二中老校長的匪氣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比他孫子似乎更勝一籌。
「陳先生不用擔心,我們在國內不搞老一套的,規規矩矩的生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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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張大象面帶微笑沖她說話,陳小慧真是覺得頭皮發麻,這種人在她小時候,那都是最陰的。
說話笑嘻嘻,反手「硝強水」往人臉上澆,接著噗噗兩刀扎完就走。
跟「笑面虎」打交道都讓人安心,至少「笑面虎」一般都是背地裡做事,張大象這樣的,誰知道睚眥必報從早到晚。
「你、你們————你們家裡以前做、做啥的?」
「噢,我老子老早也在劉家港賣過米麵糧油,說不定跟陳家埠頭還有往來。
,陳家埠頭、陳家鋪、陳家碼頭、陳家橋、陳家灣————都是一回事。
和平時期分開來算,動盪年代都要聯合。
否則也不會經歷了「疁城三屠」之後,陳家還能有倖存者。
實際上疁城並非只經歷了滿清初期的大屠殺,在滿清事實上名存實亡最後幾十年,整個長江流域,只要是重鎮,依然都有屠殺發生。
辛亥年之前幾年,陳小慧的叔祖去江漢運糧,就無意中捲入了滿清在江漢組織的最後一次屠殺,這也是為什麼之後辛亥年首義的報復格外酷烈,而陳小慧叔祖這一支,之後都是過繼傳的香火。
因為「疁城陳家」算是正正經經地方大戶,很多地方記憶中的隻言片語都能找到,所以張氣定提到「陳家埠頭」的時候,她腦子裡瞬間就有了陳家埠頭的諸多關聯。
「張校長原來還有這種來頭————」
能說是來頭,那也是有說法的。
舊社會能夠做米麵糧油生意的人,就兩種,一種是「官」,一種是「匪」。
當然「官」就是官商,混白道的;「匪」————自然不言而喻。
「嗐,不用多想,我老子就是土匪頭子,老早沙地人墾荒在江皋、綦江吃虧,就托我老子照顧,作為交易,每年幫我們家裡行船七個月。後來跟鹽幫的人結黨之後,生意也就做到了淮北道還有河南東道。」
淮河一線的鹽幫本質上是漕幫的分支,跟華西山區的鹽幫不是一回事,結社的山頭也不一樣。
華西鹽幫、馬幫,說是說哥老會、袍哥,但論資排輩還是在「天地會」那裡,算是有組織有傳承的反清「正規軍」,當然之後該被收買的還是會被收買,畢竟鹽幫的「鹽」,幾乎就等於錢。
淮河這裡就完全不一樣的生態,有沒有「天地會」都會造反,本地鹽幫並沒有什麼傳承,純粹是被黃河衝出來的無可奈何,不反百分百餓死;反了還有一線生機。
那為什麼不反?
正面戰場幹掉滿清最後的騎兵,那也是被逼出來的。
也正因為動機樸素,所以很多官面上的大金主,反而很難打入其中。
張之虛當年也沒有什麼崇高理想,甚至連江湖義氣都很少,不過因為給暨陽東鄉的泥腿子出頭,進而導致來墾荒的沙地人覺得他靠譜,久而久之反而讓他到了一個非常微妙的位置上。
但凡張之虛懂一些神神叨叨的手藝,鬧騰起來說是第二個「聞香教」教主也不犯毛病。
只可惜,張之虛還真不玩虛的,他收義子居然真收來當親兒子,一把就給彭城當地幾個「綹子」給干服了。
死人堆里把張氣定救活,那是結果,能在微山湖一帶被當地人拽著拜把子,那並非隨隨便便就能做到的。
張氣定這會兒跟陳小慧輕描淡寫一句「我老子就是土匪頭子」,也是因為陳小慧是正經的官紳,跟張家完全不是一路,不僅僅是現在這麼說,一百年前也還是這麼說。
至於說提到「沙地人墾荒」這件事情,那是因為陳家埠頭當年也招了不少沙地船上人家做工。
「沙地人」算是個地理概念加族群概念,核心區就是現在的兩沙島,長三角地區的沿江沿海墾荒、開荒、築堤、圍這些重要工程,從唐朝入海口只有「胡逗洲」時期就開始了。
華亭的「飛地」農場,核心人口也正是「沙地人」這個群體。
「疁城陳家」的人,只要是老本家,聊這個肯定都會知道,知道這個就知道怎麼詳細打聽當時張家在疁城的行當。
至於說會議桌上認真攀談————
那犯不著。
二中老校長對於地方大戶的信任度在六十年前就已經跌到負數,他跟自己老子走南闖北的那麼多地方,真沒見過幾個拿泥腿子當人的地方大戶。
凡是誰吹牛逼說自己祖上是大地主,並且還對佃戶不錯————
那都是扯卵蛋。
萬中無一。
當時的社會關係運行機制擺在那裡,根本不存在剝削者和被剝削者之間的溫情空間。
遠的不說,連張家這種不算大戶的隱形大戶,張之虛上面還有兩個親哥不當人呢。
這還沒有發展到整個張市村變成「張氏村」。
二中老校長也算是親身體驗了一把社會學的大型實驗。
不過,有些出乎張氣定意料的是,陳小慧若有所思之後,問道:「當時有東萊號」
合興號」鳳凰號」三家做糧油的,難道說有一家是張校長家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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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張氣定都沉默了。
本以為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出身,但陳小慧的反問,倒是顯得二中老校長有些小人了。
下意識地拱了拱手道歉,張氣定說道:「慚愧,三家都是我老父親的船隊商號。」
「東萊號」的船工就是清一色「沙地人」;「合興號」是張之虛夜裡組織走私的骨幹,都是沿江膽子最大的小兒子、單身漢過來入伙兒;「鳳凰號」是張氣定親自押運的糧船隊伍,走的是暨陽南沙洲運河,沿途都是魚米之鄉,直到疁城。
這三個船隊或者說商號,特點就是窮,船都是小船,大船不是沒有,但沒辦法光明正大用,然後主要業務非常複雜,糧船是可以上人、託運的,都是面向泥腿子。
主要跟當時華亭的工商業發達也有關係,「包身工」那個概念出來時,很多人去華亭打工,交通工具選擇並不多。
能夠找到不謀財害命的「車船店腳牙」並非易事,張之虛算是匪類中為數不多不搞那一套的。
這也是為什麼泥腿子群體中口碑還行,但生意終究上不得台面,原因就在這裡。
做到能夠在華亭也上檯面,可不是光能做大就行的。
「疁城陳家」當時出來做事的當家人,並非不知道張之虛,只是沒有深刻交情,最多不互相得罪,真要說交心————那是不可能的。
階級壁壘擺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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