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非人臣之貌也(2/2)
文彥博褪去了紫色的宰相公服,換上了一身更為閒適的深青色常服,走在長長的宮道上。
他步伐從容,神色間不見了往日為國事操勞的沉鬱,反倒有一種卸下千斤重擔後的釋然。
自從他接任首輔之後,日日都得擔憂朝堂大局,倒是從來沒有這麼無憂無慮過。
雖說如今丟掉了首輔之位,倒也算是因禍得福。
文彥博樂觀地想,他也只能樂觀地寬慰自己。
他付出的代價是慘痛的。
最大的代價,不在於他自己。
而在於他那位重情重義的門生沈知白。
張浚卻快步從後面趕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與關切:
「文公,留步。」
文彥博駐足,回身,雖然不知道張浚這傢伙打的什麼主意,但臉上仍是一派雲淡風輕的笑容:「是張相啊。如今你或將是首揆,國之柱石,何必對一介閒散老臣如此多禮。」
張浚姿態放得更低:「文公說哪裡話。」
「浚資歷淺薄,蒙陛下錯愛,暫代其職,日後諸多國事,還需向文公請教。」
「聽聞文公不日便將離京,前往西京,浚……特來相送。河南府雖好,終究比不得汴京,望文公善加珍重。」
文彥博心中冷笑,這是炫耀與挑釁嗎?
還是對失敗者的施捨?
文彥博呵呵一笑,目光掠過張浚的肩膀,望向遠處宮門外熙攘的街市。
「有勞張相關心。老夫如今一身輕鬆,正好去西京賞賞牡丹,讀讀閒書,比在這汴京漩渦中心,要自在得多啊。」
他話鋒突然一轉,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閒事,語氣隨意地問道:
「對了,方才在殿上,見那位平叛有功的龍衛軍小將軍,姓李……哦,李瑜,可是張相麾下幹才?當真是少年英雄,氣宇不凡。」
張浚不知道文彥博打的什麼心思,但還是不吝誇讚道:「文公過獎。彰蔚確是國之棟樑,勇毅過人,此次平定淮南,居功至偉。」
文彥博輕輕「唔」了一聲,捋了捋鬍鬚,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仿佛在回憶什麼。
他微微湊近張浚,聲音壓低,卻又字字清晰:
「少年英雄,自是難得。不過……張相啊,老夫閒來無事,也曾翻過幾本相書。觀此子面相,倒是讓老夫想起書中一言。」
他頓了頓,看著張浚微微蹙起的眉頭,緩緩道:
「此子『天庭飽滿,地閣卻尖削如狼;雙目藏神,然瞳仁深處隱有赤脈,主殺伐過甚』。」
「更兼其『行路時,肩不動而首微偏,此乃孤狼顧盼之姿』。」
文彥博的聲音愈發低沉:
「古相書有云:『狼顧之相,鷹視之睛,非人臣之貌也。』」
說完,文彥博直起身,臉上又恢復了那派溫和的笑容,仿佛剛才什麼也沒說:
「呵呵,老夫胡言亂語,張相聽聽便罷,不必放在心上。」
隨後不再多言,轉身登上了早已等候在旁的馬車,車簾落下。
張浚愣在原地,像吃了蒼蠅一般噁心。
這文彥博真是一塊茅坑裡的臭石頭。
自己好心好意來關心一下他,臨走前還給自己噁心一下。
李瑜不是人臣之貌?
恐怕不過又是暗語罷了。
張浚寧願相信文彥博是在點張浚手下文官里有他文彥博的暗手。
也不願意相信在當今天子垂拱而治的情況下,會有武將生出不臣之心。
張浚站了好一會兒,才聳了聳,坐上馬車:
「所謂相術不過無稽之談罷了,真是可笑世人被這些江湖騙術蒙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