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靖難(1/2)
西夏前線。
宣撫使行轅中軍大帳。
監軍王廣淵指著輿圖,拍桌道:「依本官之見,我軍當乘勝追擊,集中所有兵力,直撲西夏右廂朝順軍司!」
「此乃西夏心腹之地,一旦攻克,李諒祚必望風而逃,則西北可定矣!」
他所說的路線,與李瑜穩紮穩打、逐步壓縮西夏戰略空間的方略截然相反。
風險極高,稍有不慎就是全軍覆沒的風險。
李瑜尚未開口,一旁的榮顯已忍不住皺眉反駁:「王監軍,此議是否過於冒進?」
「右廂朝順軍司乃西夏重鎮,城堅池深,且沿途多有堡寨呼應。」
「我軍若孤軍深入,糧道漫長,極易被西夏鐵騎截斷後路,恐有————」
「放肆!」
王廣淵臉色一沉,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目光輕蔑地掃過榮顯:「你一個仁宗朝外戚,靠著祖上蔭庇才得居此位,懂得什麼軍國大事?」
「此地哪有你置喙的份!本官奉的是官家旨意,總理監軍之責,軍略既定,爾等武臣聽令行事便是!」
這話極盡羞辱,榮顯臉色瞬間漲紅,握緊了拳頭,卻礙於對方身份,只能強忍怒氣。
畢竟,現在已經不是曾經了,對著仁宗的去世,他們榮家的地位也一落千丈,他榮顯也只能冒著風險隨著李瑜一同出征。
王廣淵見壓住了榮顯,又望向了李瑜,見李瑜沒有說話,臉上多了幾分得意之色。
他剛才的話,自然不是單純想侮辱一番榮顯這個仁宗的外戚,更多的其實是再敲打敲打李彰蔚,以凸顯自身在軍中的權威。
王廣淵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折克行,道:「折節度,爾等折家世鎮西北,家資豐厚。如今朝廷用兵,錢糧吃緊,正是爾等報效之時。」
「如今軍中尚有十萬石糧草的缺口,不若由你向邊境諸鎮籌措糧草,還需速速運至軍中————」
折克行抬起眼皮,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王廣淵,一言不發。
他身後幾位同樣出身西北將門的將領見李瑜沒有參與此事的意思,也都冷冷地注視著王廣淵。
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王廣淵被這無聲的對抗弄得有些下不來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內侍省都知林繼恩見狀,乾咳一聲,扯了扯王廣淵的衣袖,低聲道:「王大人,此事容後再議,容後再議。」
王廣淵這才悻悻地一甩袖袍,狠狠瞪了帳中諸將一眼,與林繼恩一同離開了大帳。
其餘諸將向李瑜告別後也各自離開。
帳內只剩下李瑜與折克行。
折克行望著帳簾方向,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大帥,您也看到了。」
「這一個月來,王廣淵仗著監軍身份,胡亂指揮,強令番部出兵,導致三部怨懟,險些釀成兵變!」
「前日更是罔顧敵情,強令我軍冒進,結果中了西夏埋伏,折損了上千好兒郎。」
「若非大帥您幾次臨機決斷,力挽狂瀾,此刻我軍恐怕早已潰敗。此等蠢材,留在軍中,實乃禍害!」
他越說越氣,拳頭攥得咯咯作響:「還有那閹人林繼恩,整日只知道剋扣糧餉,中飽私囊,在軍中安插眼線,弄得將士離心。這兩人不死,我軍必敗無疑。」
就在這時,林進再次匆匆入帳,臉色比之前更加難看,他湊到李瑜耳邊,急聲道:「大帥,剛接到河北密報!寧遠侯顧偃開————被朝廷以調度失宜、靡費糧餉為由,罷去河北留守之職,調回京城勘問。
「接任的是————是官家潛邸時的講官。這調令,竟是一個月前就已發出了!
」
林進匯報完畢,見李瑜並沒有說什麼,自己退下,只是臨行前始終帶著憂心之色。
坦白來說,他自從跟著李瑜以來,尚且沒有吃過這麼久的啞巴虧。
往常若是有人敢如此壓制李瑜,早就被李瑜當場整死了。
將軍究竟在等什麼?
林進最後望了眼已經看不清臉色的李瑜,獨自退下。
折克行幽幽道:「大帥,要不要我派人去讓林、王二人————
折家以及西北這些將門,能在邊境做百年的土皇帝,靠的從來不是嘴皮子功夫。
縱使慶曆年間的范大相公、當今主政的韓大相公對待他們都得執禮相待,如今王廣淵仗著自己是所謂潛邸舊臣,竟敢對著他們頤指氣使,簡直就是取死有道。
李瑜並未直接作答,只是說道:「把這二人看好即可,其他不必多管,我自有安排。」
砒汴京城今日又飄了一場雪。
整個天地都是白茫茫的。
韓章帶著內閣步入皇城,卻不是去桓王監國的御書房,更不是召開朝政的紫宸殿亦或者是垂拱殿,反而徑直向官家修養的寢宮而去。
藥味濃重,燭影昏暗。
趙曙倚在榻上,面色灰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嘶聲。
桓王趙策英小心地站在一旁侍奉湯藥,看向父皇的眼神十分複雜。
如今,趙曙抱著病仍要過問政事,不就是對他這個几子的不信任麼?
他感覺父親變了,又感覺父親似乎一直都是這樣。
「河北怎麼樣了,遼人————可還安生?」
趙曙沙啞的聲音響起。
曾公亮聽到此話,硬著頭皮道:「河北————托陛下洪福,暫無大規模戰事。新任鎮守操練兵馬,修繕城防,謹守各處關隘。」
「遼軍自上次被李樞相驅逐後,元氣未復,近來哨探雖頻,卻尚無大舉入寇之動向。」
趙曙沒有回應曾公亮,反而沒頭沒尾地問申時奇:「申卿,近日天象如何?司天監可曾晝夜觀測?那常陳星,還有無邪異芒角?」
申時奇出身於晉南大族,底蘊深厚,於觀天一道頗有建樹,平日裡,趙曙信任申時奇更甚於司天監。
申時奇依舊保持那副老實人的模樣,聽到官家的話,心裡其實早就明白了趙曙心裡在想些什麼,於是撿著好聽的說道:「陛下敬天法祖,仁德感召,故而上天垂憐。臣奉旨督飭司天監,日夜不敢懈怠。」
「連日觀測,那常陳星之芒角已不似月前西指那般刺目,其光色————雖略顯晦暗,卻趨於平穩。此乃大吉之兆!正應西陲兵鋒或將漸緩,而禁中————則安穩無虞矣」
韓章等人聽到趙曙仍在關心天象,心中不虞。
雖然天人感應乃是國本,但韓章等人卻從骨子裡不相信天象。
趙曙卻心中真的鬆了一口氣,看來,天象所應將領果真是寧遠侯。
想不到平日裡看著老老實實的寧遠侯竟然包藏如此禍心!
「西邊————戰事如何?」
趙曙又問道。
曾公亮老實答道:「陛下,據監軍王廣淵、林繼恩回報,李樞相於靈州城下,再破西夏鐵鷂子,斬首數千,兵鋒已抵鹽州。西夏主力避其鋒芒,似有收縮之勢。」
趙曙聽罷,垂下了眸子。
其實,在他心裡,其實最不信任的就是李瑜。
只是,他也知道西北乃至整個邊境不能沒有李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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