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百年佳話·臣徐載靖,附議(2/2)
「老二、老三,就是這麼戰歿的?」
顧偃開頭頂上,記憶里父親的聲音淡淡問道。
顧偃開不敢抬頭,看著近在眼前的光滑地磚:「是的父親。」
「唉。」一聲嘆氣,讓顧偃開額頭貼地面貼的更緊。
先寧遠侯道:「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多在陣前亡,他倆戰死沙場,也算死得其所了。」
「他倆也沒辱沒祠堂中的那塊丹書鐵券。」
「老大,起來吧!」
先寧遠侯沉聲道。
顧偃開咽了口口水,靜靜無言。
「偃兒,你起來吧!你兩個弟弟戰死,和你沒關係。若是你在他們的位置,難道你不會如此麼?」先寧遠侯夫人輕聲道。
「是,母親。」
顧偃開深呼吸了一下,這才緩緩的直起身子,敢看一眼坐在上首的母親。
只一眼,顧偃開的眼中便充滿了淚水。
卻是上首的母親,雙鬢已經生了無數的白髮。
顧偃開出征前,記憶里的母親明明沒有如此蒼老。
沒等顧偃開消化這般難受的情緒,眼前的畫面卻支離破碎。
恍惚間,顧偃開又看到了他的第一任大娘子—一東昌侯府嫡長女秦衍雲。
記憶里,她的眼睛是那麼的美麗。
此時眼中卻滿是不解:「官人,你要和我和離?」
隨即她眼中有了無奈和嗔怪,道:「官人,這......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漸漸的,她的笑容消失。
眼神由不解,無奈,嗔怪,變的不再晶瑩美麗,最後成了一潭無神的死水。
和秦衍雲一起死去的,還有顧偃開的心。
便是迎娶新的大娘子,他的心也是毫無波瀾。
什麼時候開始不再平靜的呢?
「爹爹!」茁壯健碩的男孩兒,眼神晶瑩而懵懂的喊道。
顧廷燁的聲音,比他大兒子顧廷煜聲音更清脆,更有力!
顧廷煜則像秦衍雲,如同是寒風中的蘆葦,不知什麼時候會被吹斷。
「秦家下毒?」
一個想法從顧偃開心中湧出,眼前也變成了秦衍雲的牌位。
再次恍惚。
有個比秦衍雲更年輕的臉龐閃過,只是閃過而已。
「噼里啪啦!」
鞭炮爆竹聲中,「恭喜顧侯,賀喜顧侯,世子這次高中進士!」
狂喜的心情里。
「恭喜顧侯,賀喜顧侯,您家二郎考中了!」
又一個聲音響起。
忽然。
「爹爹!」可愛的小顧廷熠,笑著呼喚著他。
「壽山伯黃家的小子,也不錯,是個有前途的!可不能讓他出什麼事兒!」
「出什麼事兒......
此時,顧偃開感覺到自己的手正在被人撫摸。
費盡全力睜開眼,正好看到一個小人幾正滿是淚水的哭著。
「祖父..
」
看著妍姐兒目瞪口呆的樣子,顧偃開想要說話,卻發現自己只有眼睛能動。
「祖父醒了!」
幾個呼吸,就著燭光,顧偃開就看到自己身前圍滿了人。
欣慰的看著滿眼心痛的白氏,滿眼淚水的妹妹楊顧氏,想告訴她們人各有命。
看著眼神擔憂的平梅嫣然、抿著嘴顧士行、妍姐兒等孫輩,顧偃開想說他們別擔心。
但說不出來,他只能有些累的眨著眼睛。
休息了好一會兒後,顧偃開再次睜開眼,卻發現此時已經天亮。
一臉疲憊的顧廷煜,正手拿毛巾,幫著自己擦拭嘴角的口水。
「煜——」顧偃開說出了一個模糊的詞語。
顧廷煜趕忙停下動作,看著顧偃開。
但顧偃開費了很大勁嘗試,卻說不出完整的話語,手指更是不能動。
感受著身體的狀態,顧偃開明白了此刻是什麼。
可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靜靜的看著顧廷煜。
當父子二人對視,看著自家父親眼中想要說什麼的亮光,顧廷煜趕忙道:「父親,怎麼了?」
顧偃開眨了眨眼睛,顧廷煜一下就明白了父親的意思,道:「我去叫人。」
這次,顧偃開沒有再次睡過去,靜靜的看著身邊站滿了家人。
顧家眾人知道此時是顧偃開迴光返照,眾人反而心情平靜了很多。
看了好一會兒,顧偃開費勁全力的動了動一根手指。
顧廷煜道:「大家先出去吧,二郎,你和我留下。」
顧偃開欣慰眨眼,眼中還有了些許笑意。
嘴唇依舊禿嚕皮的顧廷燁一愣,點頭後站在了顧廷煜身邊。
眾人離開,顧偃開看了看大几子的腰帶,又將視線挪向了呆呆的顧廷燁。
顧廷煜看向腰部,又看了看弟弟,朝著顧偃開點了下頭:「父親,兒子明白「」
「精簡.....麻煩!」顧偃開費力的吐出了兩個詞。
顧廷燁茫然看著大哥。
「父親,您的葬禮兒子會精簡,不給快要過年的親戚們添麻煩。」
顧廷煜說完,朝著顧廷燁招手:「二郎,你過來。」
顧廷燁走到床榻邊蹲下,手就被自家大哥牽著,放到了顧偃開的手上。
顧廷煜的手隨之蓋住,父子三人的手就握在了一起。
握了片刻後,顧廷煜將白氏等人叫了進來,在家人們的簇擁中,功勳卓著的廣銳軍節度使、開國寧遠侯顧偃開,薨逝。
開封府大獄,最深處,連年見不到陽光的陰寒牢房前。
「噹噹當.....」鐵鏈被獄卒解開。
打開牢門,獄卒看著雙腿戰戰的幾人,笑道:「幾位,裡面請吧!這牢房,普通人可沒機會住!」
停靈的第七天,傍晚,光線昏暗,幾丈外便看不清人。
「吁!」
一輛簡樸的馬車停在了掛著白燈籠的寧遠侯府大門前。
披麻戴孝的顧廷煜帶著平梅迎了上去。
看著下車的兩人,平梅道:「殷伯。」
顧廷煜伸手扶著下車的婦人:「姨媽。」
眼神狀態較半年前正常很多的秦衍雯,握了握顧廷煜的手,輕聲道:「煜兒,節哀。」
「嗯。」
「走,咱們進去吧。」秦衍雯道。
臘月二十二,寧遠侯府出殯。
當日,京中各家多有設路祭祭祀。
徐家、余家、黃家、作為姻親,也在此列。
郡王府卻是沒有設的,原因便是徐載靖乃大周郡王,當日他同明蘭親自去寧遠侯府弔唁,便已足夠。
當日,徐載靖也見識開國寧遠侯,這麼多年來在軍中攢下的人脈。
顧偃開從軍四十多年,培養軍中人才很多。
前來拜祭的軍中校尉,這些天就沒有停下過。
還有不少錯過祭拜的軍官,和顧家人說過後,去到顧家祠堂祭拜。
若不是代國公指揮過滅白高的大戰,徐家可能還無法和顧家相比。
類推一下,徐載靖就知道英國公張家在朝中的位置了。
顧家之事趕在臘月二十四交年以前結束。
事後,只有徐家等幾家親戚,不會在近些時日辦什麼過於喜慶的事情。
汴京則又恢復了往日了樣子。
徐載靖下朝後,也如往日那般,被皇帝和太子趙枋召到了後廷書房。
「陛下,殿下,衛國郡王到門外了。」
「讓任之進來。」
片刻後,徐載靖進到了書房中,看著書房中皇帝、趙枋以及諸位大相公的樣子,徐載靖壓下心中疑惑,躬身拱手一禮:「見過陛下、殿下,諸位大相公。」
皇帝抬手:「任之,你坐!」
「謝陛下。」
徐載靖說完落座。
看著一旁一臉感慨的大相公們,徐載靖茫然而疑惑的看著他們。
手拿奏章的海大相公看著徐載靖的樣子,語氣不確定,有極為意外問道:「任之,此事你不知道?」
徐載靖一臉茫然:「大相公,我知道什麼?」
兩句對話,一下吸引了書房中眾人的注意力。
趙枋:「靖哥,你不知道......算了,大相公,你讓靖哥自己看吧。」
徐載靖應是後,趕忙接過海大相公遞過來的奏章。
第一眼徐載靖就認出了這是自家大姐夫的筆跡。
「臣顧廷煜誠惶誠恐,謹伏闕上奏:
臣聞《禮記》有云:「父子篤,兄弟睦,家之肥也。」
然臣家門之內,有恩義重於血緣,有慈心超乎常倫,此情此景,常使臣夜半涕零,仰天思報。
臣母白氏,以繼室入府,非臣生身之母,而恩逾己出。
臣自幼素稟羸弱,胎疾纏綿,本難永年。
昔歲外家(......略)
母白氏察微知著,泣告父前,徹驗湯餌(.....略)
當是時也,若母緘口不言,則臣必夭折,其親子可順承爵祿!
然母白氏力護臣身,延醫調治,而親子永失嗣位。
此舉,活臣性命,亦彰天地正氣。
臣得存續....
母白氏為臣擇賢婦而聘。
每見弟侍立庭前,無半分怨色,反勸臣勉力光耀門楣。
臣弟雖年少,卻淡泊仁孝,皆母教誨所致也。」
奏章讀了大半,雖沒有繼續看去,但徐載靖心中隱約有了猜想。
「昔母以義斬親子前程,今臣當以情全弟弟本分!
伏念《春秋》褒揚讓德,《周書》推崇友悌。
臣雖愚鈍,願效古人之風。
今冒死懇請:乞以爵位讓於臣弟顧廷燁!
使臣得報慈母於萬一,全弟弟應得之分!
亦使天下知我朝教化之下,有母舍私存義!有兄讓爵酬恩!
如此則家門和順,亦可為盛世風化之微助。
臣顧廷煜,臣婦徐平梅......臨表戰慄,伏望天聽垂察。」
看完,徐載靖合上奏章,無奈的嘆了口氣。
此事,大姐是一點風聲都沒透露給自己。
看著徐載靖樣子,皇帝無奈的笑了笑,同大相公說道:「瞧著任之沒提前知道。」
海大相公感慨的看著皇帝,躬身拱手道:「陛下,此事,實乃我朝倫理第一佳話!」
其他幾位大相公紛紛點頭。
有大相公跟著拱手道:「今顧侯夫人白氏舍親生全繼子,兄長又讓爵位報深恩,實乃三百年未聞之至德!當請史館立傳,詔告天下,以正人倫綱常。」
「臣附議!」
「臣附議!」
徐載靖深呼吸了一下,起身道:「臣,附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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