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晉歸人(1/2)
然而,還沒等宋宴從驚訝的心緒中脫離出來,話音剛落,那人周身氣場驟然一變。
一股極為自然的鋒銳之意毫無徵兆地瀰漫開來,擾得小築周圍的竹葉無風自動,颯颯作響。
他手腕一翻,便祭出了一柄飛劍。
那飛劍尺許長,兩指寬,縈繞著月白色靈光。
被他凌空托在手中,那人低下頭。
由於他的五官容貌完全是一片模糊,宋宴也看不清這人此時臉上的表情。
也許是睹物思人,想起了他的母親。
回想起那說書人講過的故事,若吳道玄前輩那位擅長御劍的好友,與眼前這人是同一人,那麼此時,他的母親,應當是已經過世了。
低頭片刻,這位劍修前輩隨手一擺,那柄飛劍便從他的面前掠出。
如同一道游魚一般,在他的周身盤旋流轉。
竹林庭院之內,一時劍氣激盪。
嗡宋宴有些驚愕。
對方並沒有施展什麼劍招,只是簡單的催動一點劍氣御使飛劍而已。
可他隱隱約約,就是感覺對方的御劍之術,遠遠要比自己施展時要來的流暢自然。
劍意盎然,生生不息。
馭劍如臂使指,無滯無礙。
吳道玄眼前也微微一亮,他此前作畫的重點,一直都放在老友飲酒談天的閒適姿態上。
然而此刻,飛劍一出,那精妙絕倫的御劍之術,那人劍合一,渾然一體的境界,點燃了他的畫思。
「嗬。」
吳道玄忍不住吐出一口氣。
他之前懸停的筆尖猛地按下,毫不猶豫地在畫卷空白處,重重落下一抹帶著動態靈韻的墨跡。
畫筆在他手中陡然變得靈動萬分,飽蘸濃墨,筆走龍蛇,再也沒有了之前精雕細琢的謹慎。
墨汁在宣紙上飛濺暈染開來,競在眨眼間構成了一道縱橫恣肆,酣暢淋漓的流動劍影。
這劍影雖只是水墨寫意,卻奇異地擁有那飛劍盤旋流轉,吞吐劍光的神韻。
宋宴一時之間不知道該看哪裡好。
很快,盤旋的飛劍緩緩回歸,停在了人影的身前。
那人伸指,在劍身上輕輕一拂,動作無比自然。
「真是奇怪了,這柄劍本身只有中品靈器的品級,可這麼多年過去,還是它使起來,最順手。」
「想當年初入宗門時,我還覺得它寒酸呢——」
吳道玄還在著墨,口中卻也回應著好友:「正所謂知子莫如母。」
「令堂定然是知曉你的許多習慣,鑄劍時有意雕琢,這才能夠讓你使的趁手。」
人影點了點頭,似乎很贊同吳道玄說的話。
「的確。」
「這一柄飛劍,我直到了丹境,才將之換下。」
他說道:「其實還能用,只是擔憂與人生死廝殺時,不慎將它毀去。」
「便是家母還在世,也再打不出第二把了吧。」
「這柄劍叫什麼名字?」
「晉歸人。」
小築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竹葉在風中摩挲的聲音。
吳道玄的畫筆也慢了下來。
「家母只是一介散修,天資也並不多麼好,家父又是早亡,她全部的念頭,都掛在我身上。」
「那時候,修仙界還盛大晉』的傳聞。」
大晉這個詞,宋宴並不是第一次聽說。
與此前了解過的邊域仙朝三晉,完全不同,大晉說的是此方人間之中,一個不知是否真的存在的古仙朝。
宋宴第一次見到這個詞,是在那部《仙道風物誌全傳》之中。
傳說在盛唐之前,這人間便已經出現過一座鼎盛的仙朝,名喚大晉。
只是沒有人知道它在哪兒,也沒有人知曉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於世間。
有人說大晉舉國飛升,去了仙界。
有人說大晉惹了上仙,被隨手抹去了。
總之,它消失的徹徹底底,幾乎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於是,它便像是修仙界中的一個神秘符號,偶爾會被人提及,卻沒有人知道它到底是什麼模樣「對於令堂來說,自己的孩子跟隨陌生修士前往一個隱世不出的宗門。,「就好像是去了那失落的大晉仙國,不知何時才能歸來啊——
人影靜靜地佇立了片刻,模糊的身影在透過竹隙的光線之下,顯得更為朦朧。
片刻之後,他點了點頭,終於再次開口:「我此番離開大唐,也不知何日是歸期。」
「不若,便將此劍留在你這吧,也省的再讓它隨我去四處漂泊了。」
吳道玄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問道:「為何不把他放在你說的那囊陽山谷之中?」
影卻搖了搖頭:「那地方適合參悟劍道,卻不適合養老。」
「還是你這裡風景好些。」
人影手腕一振,那飛劍便化作流虹,沒入了竹林之間。
吳道玄點了點頭:「也好。」
那人影似乎這才放下心來,站起身,向外走去。
「多謝,走了。」
「這麼著急走麼?」
吳道玄忽然停下了筆,側過目光,望向這個人的背影。
他點了點畫中那個模模糊糊的輪廓,說道:「我這畫都還沒畫完呢。」
那人影行至院門邊沿,聞聽吳道玄帶著淡淡寂寥的嘆息聲,腳步微微一頓。
他並未回頭,只仰首望向小築外流雲翻卷,青灰雲氣流轉的天空,忽然間發出一陣清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
奇怪,他的笑聲聽起來就像是雨點,穿林打葉。
「我與丹青兩幻身,世間流轉會成塵。」
「但知此物非他物,莫問今人猶昔人。「
吟罷,那模糊的身影再無停頓,邁步而走,身形融入那青灰色的流雲之中,消失無蹤。
只留下風中似乎還殘餘那笑聲的迴響。
吳道玄執著畫筆的手停在半空,他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幅尚未完成的畫卷上。
「——」
真是難以置信。
這位已然在畫道稱聖,筆落乾坤的化神大修士,此刻對著畫卷中的尚未完成的人像,競也生出了一種無從落筆的感慨。
默然良久,他最終只是幽幽一嘆,手腕一松,竟將飽蘸濃墨的畫筆輕輕擱置在筆擱之上,未再落下。
並非是技窮,只是自知此刻的心境滄桑悲涼,實在難以落筆。
他忽然苦笑了一聲。
「似你等這般為天下眾修奔赴死之,也不知該如何畫來才好——.」
若是千百年之前,那個自覺天下第一的吳道玄此刻坐在這裡,說不得,隨手就畫好了呢?
「便留給後們吧。」
隨後,吳道玄的身影也如同水墨般暈開,漸漸消失在這庭院之中,了無痕跡,只留下滿院的清風。
諾大的畫境世界,一時陷入了寂靜之中。
方才還是談笑風生的小築庭院,此刻,只剩下了宋宴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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