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大夢一場(2/2)
我的手指挨個點過了每個人的鼻樑:「老夫當年就該死在烏山!省得如今要看你們這副嘴臉!」
「蕭恆!你腰上玉佩是何時換的?」
「蕭文!你朝中的缺是誰保舉的?」
「還有你這個毒婦,你當真不知我當日是為何猝亡麼?」
滿屋子人臉色煞白。
「父親息怒!」
蕭恆還想辯解,卻被我一掌拍去了冠纓。
「息怒?」我狂笑起來:「老夫為蕭家掙下榮華富貴,怎得如今倒成了你們的累贅?」
蕭文突然衝上前來:「叔父可莫要倚老賣老!」
「王上削減北境軍餉,就是防著您借舊部生事啊!」
「您若當真是為了蕭家著想,當初就不該讓那姓童的妖道給您還魂復生!」
「你……」
一口腥甜湧上喉頭,我眼前發黑,只記得那滿地狼藉還有蕭恆夫婦驚慌失措的呼喊。
我怎麼了?
……
再睜眼時,江風撲面。
懸崖邊的老松依舊,蓑衣翁的釣竿懸在江上。
那個叫做宋宴的年輕人盤坐在一旁,兩個女娃站在他身後。
我又回到了這裡。
怔怔看著掌心,那裡既沒有握劍的繭子,也沒有鬆弛的皮膚皺紋和老人斑。
而是半透明的、泛著微光的奇異狀態。
「回去的感受如何?」
蓑衣翁頭也不回地問,那魚線在虛空中輕輕顫動。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無法出聲。
那些憤怒、悲傷、失望都哽在喉頭,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其實,剛才你所經歷的那些,只不過是一個虛幻的夢境,讓你經歷一遍,死而復生之後的景象。」
「如何?如果你堅持要回去,我現在就成全你。」
我沉默不語,抬頭望向江邊崖上的天空,雲霧散開,幻化出蕭家如今的景象。
那是蕭家的祖墳所在。
今日是「我」下葬的日子。
青石碑前,長子蕭恆正帶著全家老小焚香祭拜。
「媽媽,我想爺爺了。」孫子蕭遠的小手輕輕摸著石碑上的銘文:「想讓他教我習武。」
「那你一定要懂事。」柳氏摸了摸孩子的頭,溫和地說道:「不要讓爺爺在天上失望啊。」
香火青煙中,兒子蕭恆偷偷抹著眼淚,柳氏虔誠地懺悔,蕭文涕淚橫流地磕著響頭。
想起夢中的景象,恍惚間我竟分不清哪個才是真實。
我望向墓碑前的蕭家人,搖了搖頭。
「不必了。」
此刻,蕭恆正在給年幼的兒子女兒,講述我當年征戰沙場的豐功偉績。
兩個可愛的小孫子和小孫女,聽得心馳神往,雙眼發亮。
「就這樣最好。」
我聽見自己說。
「只有死去的爺爺,才是最好的爺爺啊。」
魚線抖動了起來,天空之中的景象快速的變幻著。
其中的景象熟悉又陌生。
那是無數個夢境之中的我。
有的戰死沙場,有的並未參軍當兵,壽終正寢。
有的甚至黃袍加身。
每一個不同的選擇,都通向了不同的生命終點。
我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那便離去吧。」
蓑衣仙翁收起釣竿,哼起一首古怪的漁歌。
「天是湖,雲是舟。嗚餵~」
在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刻,我仿佛又聽到了烏山谷中的那一道劍鳴。
那麼清越,那麼悠遠。
……
蕭銘的身形緩緩消散了,天幕之中的幻境忽然化作絢爛的靈光霧氣,絲絲縷縷,在蓑衣客的掌心之中匯聚。
不多時,在他的掌中,凝成了一枚珠子。
「哎,劍宗的那後生小輩。」
他將掌中的小珠子遠遠拋了過來。
宋宴伸手接住。
這珠子之中,有隱隱約約的粉藍色靈光,緩緩浮動。
「你與本君一同見了這老友,也算是送了他一程。」
蓑衣翁緩緩站起,將那魚竿向後一搭,提起了魚簍,向山崖下走去。
「此物,便送你了罷。」
「雖不似我那神通玄妙,卻也足以助你築就道基了。」
「劍宗弟子,修為這樣差勁的,本君活了數千年,還是第一次見,呵呵。」
「多謝……前輩。」宋宴雖然不知此物是何作用,但連忙收起道謝。
本還想問問劍宗之事,卻發現,對方已經消失在了天邊。
唯余那古怪漁歌,還在江畔迴響。
「天上走,雲里游,畫中人家笑聲流~」
宋宴低頭望向手中的珠丸。
郢京之事,真的只是大夢一場麼?
又看了看從秦衣曹的屍體上取得的乾坤袋,他沉吟了片刻。
自己修為低微,說不清道不明。
也許,只有這位前輩自己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