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啼月(2/2)
一抹劍氣由宋宴的掌心鑽出,從劍柄處開始,向劍尖處涌動,將附著於劍身上的塵土青苔,一一除去。
這柄劍上沒有刻名字。
掌心的劍氣愈發磅礴地涌動,順勢將這柄劍祭煉成了自己的法器。
果不其然,飛劍在被祭煉完成的一剎那,劍光一閃,進入了兩儀珠內。
從此前祭麟君的情況來看,繼承上古劍修前輩們的記憶,並不需要多長時間。
於是宋宴也並未猶豫,在周遭布下了簡易的防護陣之後,原地盤坐,神念進入了兩儀界內。
只見充斥著黑白的天地之間,那柄飛劍落在了劍道之種一側。
墨色匯聚,凝作一隻烏鴉的模樣,停落在飛劍頂端。
這烏鴉栩栩如生,鳥頭歪了歪,似乎是在打量著此方小世界。
直到看見宋宴的神念化形,它怪叫了一聲:「嘎啊!」
只見烏鴉撲閃著翅膀,帶著陣陣散落的鴉羽,朝宋宴飛來。
化作一團墨色,湧入了眉心之中。
兩儀界內風雲變幻,但一反常態的是,這一次,宋宴卻沒有任何不適的感覺。
只是昏昏沉沉,睏倦睡去。
……
嘎啊——
嘎啊——
好吵。什麼鳥在叫?
好痛。渾身都好痛……
視線搖搖晃晃,從空中落下,撞上了一堆布滿輕霜的枝杈。
拼盡全力,才勉強穩住了身形。
嘎啊——
到底是什麼鳥這麼吵!真是吵死了!
噢?
原來是我自己。
我是一隻烏鴉。
之前被不知道哪家挨千刀的小孩兒用彈弓打傷了,跌跌撞撞飛到了這個沒人的山嶺。
這裡這樣荒僻,應該沒有人吧,能夠休養一陣子,把傷養好。
嗯,把傷養好了回去啄瞎那群小逼崽子的狗眼。
不對!這裡怎麼還有人!?
……
冬日的月夜,樹枝間覆著些霜雪,烏鴉在枝杈間本就站得有些搖擺。
猛然望見樹下那持劍揮舞的少年,烏鴉一驚,鳥足一個不穩,跌落下來。
「嘎啊——」
吾命休矣!
然而,想像之中摔落地面,粉身碎骨的劇痛並未傳來。
反倒是被一股溫暖的感覺包圍了。
烏鴉睜開眼,望見了少年那張稚氣未脫的臉。
「嘎啊——」
烏鴉本能地掙紮起來,在少年的懷中撲騰翅膀,鴉羽掃過少年的臉頰下巴。
「哎,別動別動。」
撲騰了半天,確實也是累了。
烏鴉就這樣被少年提溜著進了一旁的山間小屋,鳥爪時不時抽搐一下,體現不屈的精神。
該不會要被燉了吧。
聽說人類什麼都吃啊……
令烏鴉沒有想到的是,少年從屋內取出了一個小藥箱,嘴裡自言自語。
「還好你是落在我這,否則這天寒地凍的,怕是鳥命難保。」
「給人治傷的傷藥,對鳥兒有用嗎?」
「應該也是有的吧。」
木屋簡陋,一床一桌一爐而已。
少年生起火,用溫水洗淨烏鴉翅膀上的傷口。骨頭斷了,他找來細木條固定,又撕下衣角包紮。
烏鴉沒有再掙扎,只是偶爾發出低沉的鳴叫,像是在忍受疼痛。
「嗯……能不能活,就看你自己的了。」
少年將它放在爐火旁的草墊上,自己則坐在桌前擦拭長劍。
第二日一早,天還未亮,少年便被一陣窸窣聲喚醒。
烏鴉站在桌沿,正用喙梳理羽毛,受傷的翅膀垂著,但精神明顯好了許多。
見他醒來,烏鴉歪頭看他,突然「嘎啊」地叫了一聲。
仿佛在感謝他。
日子如流水。
烏鴉的傷漸漸痊癒,卻始終沒有離開的意思。
少年練劍時,它就站在附近的樹枝上觀看;他打坐時,它便安靜地蹲在肩頭;偶爾他離開山谷換些米麵吃食,回來也總能看到烏鴉在廬前等候。
「你倒是賴上我了。」
少年隨手向烏鴉丟了一粒野果,它靈巧地接住,抱在懷中啄食。
吃完之後,嘎嘎叫了兩聲,落在他的肩頭。
「我叫白陶。」少年的眼中閃過一絲落寞的神色:「你算是我的第一個朋友。」
某日黃昏時分,白陶一如往常,在崖邊習練劍法。
劍勢如虹,捲起滿地落葉。忽然,他發現烏鴉不在常待的枝頭。
收劍四顧,卻見它站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隨著他的劍招左右搖擺,像是在模仿。
白陶有些愕然,他故意放慢動作,烏鴉果然跟著比劃。
「你也想學劍術?」白陶上下打量著它:「可你沒手怎麼學啊?」
「嘎啊——」
烏鴉不滿地叫了一聲,振翅飛到他頭頂,邦邦啄起了劍柄。
對於烏鴉來說,學不會也沒什麼要緊的。
到時候能回去找那幾個小孩兒報仇,就已經足夠了。
冬去春來,白陶好像已經習慣了身邊有隻聒噪的烏鴉。
某一年夏天,少年要離開這裡了。
「傻鳥,我要走了。」
白陶說:「你自由了。」
他背上行囊走出草廬,沒敢回頭。
山路蜿蜒,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忽聽身後振翅聲。
只見烏鴉落在他肩頭,銜著一朵小小的野花。
……
白陶這小子果真福緣匪淺,竟然讓仙人看中,點化修行。
毫無疑問,這是沾了烏鴉大爺的光。
烏鴉大爺天賦異稟,跟著白陶一同聽聽仙人講經,看看劍術修行,每日餐霞飲露,想來也已經成了鴉中仙人。
聽他們自稱是什麼……劍修?
那烏鴉大爺,便是鴉劍仙了。
白陶小子的師門為他鍛造了一柄飛劍,黑紫黑紫,跟烏鴉的羽毛差不多。
他給這柄劍取了個文縐縐的名字。
啼月。
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
從此,修仙界中出現了一個古怪的劍修,他沉默寡言,不善交談。
身邊卻總有一隻烏鴉停在肩頭。
他們一起走過很多地方,江南煙雨,塞北風沙,烏鴉始終相伴。
直到某一天,白陶回了山門。
卻發現,除了自己之外,所有的師兄師姐,所有的長老掌門,包括自己的師傅,都消失不見了。
他們去了一個很遙遠的地方。
但白陶的修為還太淺了,所以讓他留在這裡,把宗門那點兒微末的傳承,保留下去。
一轉眼。
又只剩他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