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那個孩子不錯(2/2)
他猶豫了。
看似睡著了的張輔淡淡的問:「老三是個貪婪的性子,他還說了些什麼?」
這位幕僚是心腹中的心腹,他低頭,聲音很輕,「三老爺說,早知曉太宗皇帝這一脈如此文弱,當年支持————那位更好。」
幕僚默然。
張輔緩緩睜開眼睛,「當年太宗皇帝也為此猶豫再三。前有建文之禍為前車之鑑,太宗皇帝便怎麼看仁宗皇帝都不順眼,不過有好聖孫在,太宗皇帝便忍下了。」
當年太宗皇帝朱棣不喜長子朱高熾,喜歡次子漢王朱高煦。但架不住朱高熾有個好兒子,被朱棣喜歡的朱瞻基。
這是靜室,張輔念佛的地方。
看似低調的英國公張輔,此刻眼中都是譏誚之意。
「太宗皇帝當年曾擔憂自己去後,所用之策盡皆被廢————他曾提及前宋變法之事,王安石一去,司馬光上台,盡數廢掉新法。」
張輔眸色幽暗,「後來仁宗皇帝登基,果然————他甚至準備遷都南京。」
幸而仁宗皇帝死的早,否則大明京師便會回歸南京。
這是私密空間,幕僚也壯著膽子說:「太宗皇帝對宣廟頗為看重,親手教導,可惜————看似英武果決的宣廟,最終還是和仁宗皇帝一般,骨子裡的文弱一脈相承。」
宣廟,便是指宣德帝朱瞻基。
「那是骨子裡的承襲。」張輔說:「到了當今,看似也有些振作之意,可對武事一竅不通,在文官的暗中壓制下,想用親征來扳回一局。」
「國公以為不妥?」
「不是不妥。」張輔搖搖頭,「帝王親征者,大多久經沙場。宣廟去時當今年幼,未曾受過宣廟言傳身教。當今連弓馬都————上了沙場,什麼都不知————」
「不是有國公等人領軍嗎?」
「帝王這裡。」張輔指指心口,「唯我獨尊,不懂,也會裝懂。」
幕僚一怔,「若是帝王胡亂指使,弄不好便會大亂。」
「故而老夫沒表態。」張輔搖頭。
「國公。」把門的護衛進來,「江寧伯唐繼祖求見。
,「不見!」張輔毫不猶豫的道。
護衛說:「唐繼祖說,今日是以故人身份前來。」
張輔一怔,眯著眼,眼中有回憶之色。
他嘆息一聲,「讓他來。」
唐繼祖來了。
幕僚知機告退。
「坐。」張輔指指蒲團。
唐繼祖緩緩坐下,「雖說我比國公年輕許多,不過腿腳卻不如國公。」
「當年你曾向老夫請教弓馬,彼時————老夫說了什麼?」
「國公說家父本就不擅長弓馬,我身體單薄,也不是這塊料,唐氏還是做智將的好。」
二人之間突然就沉默了下來。
佛祖在後面看著二人,佛香幽幽,周圍安靜的仿佛掉根針都能聽到。
不知過了多久,唐繼祖說:「我有孫兒意欲從軍。」
「那便去。」張輔淡淡的道。
「我想問問國公,當年若是————」
「時過境遷,許多話休提。」張輔話裡帶著告誡之意。
「那孩子是個好的。」
「若是有本事,自然能步步高升。」
「國公謹慎一生,可曾覺得快意?」
唐繼祖譏誚的問道。
「當年你父唐堯也曾這般問過老夫,唐氏名為智將,可卻衝動如悍將。後來唐堯不知何故,竟閉門不出。」
張輔用審視的目光看著唐繼祖,「數十年光陰一晃而逝,都過去了。唐氏無需擔心。」
「可誰說的清呢?」唐繼祖說:「當年唐氏曾在那位的麾下效力,家父擔心被株連,便選擇了蟄伏。這麼多年我也習慣了。不過耐不住兒孫想出頭。」
他默然。
來意,已經暗示到位了。
唐氏出山,需要英國公府的力量。
張輔眯著眼,「此事,老夫會斟酌。」
唐繼祖起身,「如此,多謝了。」
他走到門口,張輔突然叫住他。
「那個孩子,不錯。」
唐繼祖嘴角翹起,「是不錯。」
張輔說:「等此次北征歸來,你可帶他來府中見老夫。」
「多謝國公。」
等唐繼祖走後,佛像後走出了幕僚。
「國公曆來對唐氏冷淡,此次為何破例?」幕僚不解,「石亨如今在軍中如日中天,陛下大有用石亨來取代國公與成國公之意。難道國公是想藉此向石亨表態?」
張輔淡淡的道:「石亨,老夫何須向此等人表態。」
「那國公為何————」
幕僚不知張輔為何一直不見唐繼祖,今日卻破例。
「故人。」張輔臉上的老人斑仿佛都多了幾分鮮活,「那些年金戈鐵馬,那些年————可惜了,可惜了。」
可惜什麼?
幕僚看著張輔,突然想到了這位國公多年蟄伏,偶爾露出崢嶸,隨後唏噓,又復歸低調。
「國公在怕什麼?」
張輔回身看著佛像,「太宗皇帝是馬上帝王,之後,皆不如也。」
這話有些含糊,也有些莫名其妙。
但幕僚懂了,他身體一震,「國公是說,在太宗皇帝之後,大明必然會文興武衰?」
「否則老夫何須弄什麼手不釋卷。」張輔緩緩點頭。
他眸色幽暗,喃喃道,「故人,故人,故人————」
轟隆!
他仿佛聽到了號炮,仿佛看到了那雄壯之極的悍將在前方回頭厲喝。
「張輔,可敢跟隨我沖陣?」
張輔閉上眼,「下官————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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