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四瀆牧龍君(2/2)
以故楚中桃花江一帶,此鬼尤多雲。
祝生路遇寇三娘,飲其毒茶而死,化為水莽鬼,後因種種際遇與悔悟,未害人替死,反積陰德,最終竟成四瀆牧龍君,統管一方水脈。
想來,這祝生便是那未來四瀆牧龍君殘破的轉世之身。
而四瀆可不簡單,乃是長江、黃河、淮水、濟水的總稱。牧龍君,顧名思義,便是牧養龍種的存在。
以龍種為牛馬,不管是蛟龍還是真龍,使其不敢興風作浪,反而為其所用,行雲布雨,瑞澤萬民。
按照天庭位階,雖不是三百六十五位正神之列,但也是副神中極高的位置了。
只是眼下這方世界,天綱解紐,地府失序,輪迴混亂,這本該有大機緣、大氣運的「祝生」,根本不可能再成就神位了。
「仙————仙長!」
一旁的祝生果然面露不忍,他雖驚魂未定,但見寇三娘如此悽慘哀求,又憶起方才她奉茶時那驚艷一瞥。
其心中那點屬於讀書人的迂善與潛藏的、對美好容顏的憐惜泛了上來。
他忍不住對韓雲拱手道:「這位姑娘看來確有苦衷。她既已知錯,能否網開一面?畢竟上天有好生之德——————」
韓雲轉身,平靜地看著祝生,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表面的文弱與此刻的同情,直抵其靈魂深處那縷被紅塵黑氣纏繞的微弱龍性。
「方才若非我制止,你已飲下那好茶」,此刻便與她一般,成了這桃花江邊等待下一個投胎轉世的水莽鬼了。」
「此等鬼物,害人性命以求自身超脫,循環往復,遺禍無窮。留之何用?」
祝生被問得一滯,臉上一紅,但看著寇三娘哀求的目光,還是囁嚅道:「話雖如此,可她也是被害之人,身不由己。」
「您神通廣大,法力無邊,不知,不知可否施法,將她超度,引向善途?總好過將其打殺,魂飛魄散————」
他越說聲音越低,自己也覺有些理虧,但那份不忍卻實實在在。
寇三娘聞言,更是連連磕頭,額頭觸地:「求仙長超度,小女子願改過向善,再不敢害人!」
韓雲不由得輕輕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瞭然之色。
他目光再次掃過祝生,尤其是在他眉眼間那幾乎被淹沒的、屬於水德君位的隱約輪廓上停頓了一瞬。
四瀆牧龍君,龍性本淫,也難怪這祝生在聊齋志異原書中,做鬼也不放過這寇三娘,與其結為幽冥夫婦。
即便成了神只,也難逃對寇三娘的一份舊情牽扯,甚至最終與她共掌水府。
如今轉世為這落魄書生,初見美色,便動了惻隱之心,這銘刻在本性里的東西,即便歷經輪迴消磨,依然會悄然萌發。
「超度?向善?!」
韓雲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水莽鬼之毒,根植於其魂魄怨念與這桃花江的陰穢水脈相連。尋常超度之法,解不開這生死替換的詛咒。」
他話音未落,指尖清光已轉向寇三娘。
寇三娘駭得魂飛天外,以為韓雲要痛下殺手,卻見那道清光並非攻來,而是化作一道淡金色的鎖鏈虛影,輕輕纏繞在她腕間,隨即隱沒不見。
「我暫且封了你的害人之能。」
韓雲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超度之法,並非沒有,只是代價不菲,且需水莽鬼自身有掙脫詛咒的決絕之心。」
他不再看寇三娘,目光轉向驚疑不定的祝生,緩聲道:「世間萬物,因果糾纏。你為她求情,便已沾染了這份因果。」
「她若有朝一日掙脫苦海,你當有一份引路之德;她若執迷不悟,再害無辜,這份業力,也自會牽動於你。」
祝生聞言,心頭一震,這才意識到自己輕飄飄的「求情」,背後竟有如此牽連。他張了張嘴,一時無言。
隨後,韓雲才看向那寇三娘,道:「你乃水精木魅之身,日後便在這桃花江畔行善積德,救民助生,積少成多之下,自有一番正道予你。」
韓雲不再多言,拂袖轉身,走向茶棚之外。
那原本陰森妖異的棚子,在他身後如同褪色的畫卷,迅速衰敗、剝落,顯出原本荒草叢生、斷壁殘垣的破敗模樣。
「此地已非久留之所,走吧。」
他的聲音傳來,祝生如夢初醒,慌忙撿起泥濘中的舊書,顧不得擦拭,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上。走出十幾步,他忍不住回頭望去。
只見那茶棚原址,寇三娘依舊跪在原地,茫然地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腕間似有若無的金光偶爾一閃,襯得她身影愈發孤淒。
而旁邊那老嫗所化的枯藤,正迅速腐爛,融入濕黑的泥土,仿佛從未存在過。
順著荒徑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傳來嘩嘩水聲,一條寬闊的江面橫亘眼前。江水昏黃湍急,打著旋渦,正是桃花江。
江畔有一簡陋渡口,歪斜的木樁上繫著一條老舊的小船。船頭蹲著個戴斗笠的艄公,正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看不清面容。
祝生見到渡船,鬆了口氣,正要上前招呼,卻被韓雲抬手止住。
韓雲凝視那艄公片刻,嘴角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意。
「又一個。」
「什麼又一個?」
祝生剛問出口,心中便是一凜,想起方才茶棚的遭遇,再看那沉默抽菸的艄公,只覺得那煙霧都透著股說不出的陰森。
韓雲卻不答話,徑直走向渡口。腳步聲驚動了艄公,他慢吞吞抬起頭,斗笠下露出一張布滿水鏽般青斑的瘦臉,眼神渾濁,直勾勾地盯著來人。
「過江?」
艄公聲音嘶啞,像破風箱。
「過江。」韓雲淡淡道。
「一人一錢銀子,兩人兩錢。」艄公伸出枯瘦的手。
祝生摸了摸乾癟的錢袋,有些窘迫。韓雲卻已拋出一塊碎銀子,精準地落在艄公掌心。
艄公掂了掂銀子,似乎滿意了,起身解開纜繩。「上船吧,坐穩嘍,這段江面不太平。」
小船離岸,駛入江心。
水流果然湍急,濁浪拍打著船舷,發出空洞的響聲。江風帶著濃重的水腥氣,吹得人遍體生寒。
祝生緊挨著韓雲坐著,不敢亂動。那艄公背對著他們,沉默地搖著櫓,只有單調的「吱呀」聲和著水聲。
行至江心最深處,水流愈發洶湧,天色也仿佛暗了下來。四周霧氣不知何時瀰漫開來,將小船圍在中間,只能看見丈許方圓昏黃的江水。
艄公搖櫓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他忽然開口,聲音在霧氣中顯得有些飄忽:「客人,可聽說過這桃花江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