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剛出虎穴,又入狼窩(1/2)
祝生心頭一緊,看向韓雲。
韓雲卻似饒有興致:「哦?什麼傳說?」
「都說這江底沉著不少冤魂吶。」
艄公慢慢轉過身,斗笠下的眼睛閃爍著幽幽的光:「尤其是那些渡江的書生、客商,一不小心,可就成了這江里的一員了。」
他說話間,小船竟無聲無息地停了下來,在江心打著轉。
霧氣更濃了,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祝生駭然發現,腳下的船板縫隙里,正滲出冰冷的江水,而那江水顏色發黑,粘稠如漿,散發著濃郁的腐臭。
「你————」
祝生指著艄公,聲音發顫。
艄公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黑黃的尖牙,臉上的青斑迅速擴散,整個人的皮肉如同浸水的牆皮般剝落,露出底下腫脹潰爛、掛滿水草的真容。
「等了這麼久,總算又有肥羊上門了!」
它嘶吼著,不再是人的聲音,而是如同無數溺水者混雜的哀嚎:「留下來吧!陪我在這江底!」
小船劇烈搖晃,四周的霧氣中,影影綽綽浮現出更多腫脹腐爛的人形,伸出蒼白浮腫的手臂,朝著船上抓來。
冰冷的怨氣幾乎凝成實質,要將人的魂魄都凍僵。
祝生只覺得血液都涼了,手中緊攥的舊書「噗通」一聲掉入那滲出的黑水中,瞬間被腐蝕消融。
他絕望地看向韓雲,卻見對方依舊端坐,連眉梢都沒動一下。
「本想看看,這江中還有多少污穢。」韓雲輕嘆一聲,似有些厭倦,「罷了,都散了吧。」
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對著江面,虛虛一按。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炫目的光華。
只是隨著他這一按,那翻騰的濁浪、瀰漫的濃霧、撲來的水鬼、腐爛的艄公————
一切妖邪異象,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抹去的污跡,瞬間凝固、僵直。
緊接著,以小船為中心,一圈清澈的漣漪無聲盪開。
所過之處,昏黃的江水變得透明,粘稠的黑水化去,腐爛的水鬼如煙消散,連那濃得化不開的霧氣也頃刻間被滌盪一空。
陽光重新灑落江面,波光粼粼。
小船安安穩穩,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只有船板上殘留的些許水漬,證明著方才的兇險。
那艄公————
或者說,那水鬼的軀殼,還僵立在船頭,維持著猙獰撲擊的姿勢,但眼中已無神采,軀幹正在迅速淡化、透明。
韓雲看也沒看那即將消散的水鬼,目光投向清澈了許多的江面之下,仿佛能穿透水流,看到江底那淤積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氣與沉骸。
「看來,這桃花江,需徹底梳理一番了。」
他低聲自語,隨即轉頭看向驚魂甫定、面色慘白的祝生。
「怕了?」
祝生猛喘了幾口氣,用力點頭,又搖頭,最終苦笑道:「怕,但更怕的是,這朗朗乾坤之下,怎會儘是————」
「儘是魑魅魍魎?」
韓雲替他說完,目光投向對岸隱約可見的城郭輪廓。
「因為人心鬼蜮,更勝妖邪三分。因為天地失序,綱常已亂。這不過是冰山一角罷了。」
小船無人搖動,卻自行向著對岸平穩駛去。
「你生而不凡,但你身上的那點東西,在這世道,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韓雲忽然道:「方才茶棚之事,可曾想明白了?」
祝生想起寇三娘梨花帶雨的模樣,又想起那杯化為腥腐毒液的香茶,想起自己那不合時宜的憐憫,以及韓雲所說的因果,心中百味雜陳。
「學生愚鈍。只覺仙長所言甚是,美色惑人,險惡難辨。只是看她那般悽苦,終究不忍。」
「不忍,是人性。」
韓雲淡淡道:「但人性若無知無慧引導,便是取禍之道。你既有向道向善之心,又身負異稟,日後當更需明辨是非,砥礪心性。」
「否則,今日是寇三娘,明日可能是張三娘、李三娘,你救得過來?又或者,救下的是不該救的,徒增業障。」
祝生肅然,躬身一禮:「學生受教。」
小船靠岸。
渡口冷冷清清,與對岸荒涼並無二致。
遠處,金華城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巍峨,卻也格外沉默,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
「前路漫漫,你好自為之。」
韓雲留下這句話,青衫飄動,已然上岸,幾步之間,身影便融入通往城門的官道行人之中,再難尋覓。
祝生站在岸邊,望著韓雲消失的方向,又回頭看看那恢復平靜卻依舊深不見底的桃花江,再想想自己那被腐蝕殆盡的舊書,以及空空如也的錢袋。
最後,他摸了摸心口,那裡似乎還殘留著面對妖邪時的驚悸,以及那杯未飲毒茶帶來的後怕,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因韓雲寥寥數語而點燃的微光。
暮色四合,江風漸冷。
他整了整破爛的衣衫,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朝著那座沉默的巨城走去。
身後,桃花江水無聲流淌,江心深處,似有一道淡金色的印記一閃而逝,沒入幽暗的水脈之中。
祝生深一腳淺一腳地上了岸,離了那令人心悸的桃花江。
暮色愈發濃重,官道上的行人稀稀拉拉,都行色匆匆,無人交談,只余腳步聲和車輪碾過路面的單調聲響。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塵土與暮靄混合的味道,隱約還夾著遠處城郭飄來的炊煙氣息,但這煙火氣也顯得稀薄而冷漠。
他摸了摸空癟的肚腹,又掂量了一下更空的錢袋,苦笑搖頭。
舊書已毀,盤纏幾盡,前途茫茫。
然而,方才江上那番經歷,尤其是韓雲最後那幾句話,卻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他心裡,並不疼痛,卻時時提醒著他這世道的險惡與自身的窘迫。
不知走了多久,雙腿已有些發軟,金華城的輪廓終於清晰地矗立在眼前。
城牆高大,在暮色中呈現一種暗沉的青灰色,牆頭旌旗有氣無力地耷拉著。
城門尚未關閉,但進出的人流已不多,兩個穿著破舊號衣的兵丁倚在門洞邊,眼神懶散地掃視著偶爾經過的行人,並未盤查。
祝生隨著最後幾個挑著空擔的農夫混進了城。
城內的景象,卻並未比城外好上多少。街道還算寬闊,但石板路多有碎裂,縫隙里積著黑乎乎的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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