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爛柯棋 無崖石(2/2)
道祖右手點向了周玄,一篇道家經典,便落進了周玄的眉心處,字字珠璣,這篇經典,便是「溪谷真傳」的出處——《太清道德真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若能悟得此經,便入了眾妙之門,玄之又玄。」
「多謝道祖贈經。」
「經書已贈,天機卻不一定能悟,小後生,你觀我真經,可悟降妖鎮邪之法?」
「自然領悟。」
周玄聽到此處,便知道道祖的這個問題,便是晉升儀式能否成功的關鍵所在。
「講予小老兒聽聽。」
「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周玄說道。
「此乃聖人無量,雖是妙法,卻有些不夠降妖。」道祖頭搖了起來。
「知其雄,守其此,為天下溪。」周玄又說。
道祖再次搖頭,說道:「此乃道者無為,是眾玄之一,但無法平息戰火,還是不夠。」
周玄正色道,又緩緩念誦道:「知其黑,守其白,為天下式。」
聽到此處,道祖輕撫長須,滿意的騎牛西去,一邊走一邊說道:「棄車船、罷戰事,回歸自然純樸,安逸居所、樂尚民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而老死不相往來……
小後生,你是後生可畏,平息戰事之後,若是有意,便隨小老兒游一游流沙之西。」
顯然,道祖對周玄的答案,相當滿意,
道祖西出溪谷關,而關前溪谷處,遍起紫氣。
紫氣九萬里,皆從東來。
於紫氣之中,顯出了一位老者面具,與道祖的面容一模一樣。
尋龍、遁甲合香之後,同時燒完,卻只得了一副面具。
但這副面具,
地位奇高,它,來自道祖。
「道祖玄通若不現於世間,井國道門,永陷迷途。」
周玄伸手從紫氣之中撈出面具,戴在了臉上,單足站立,身子斜靠,在九萬里紫氣之中飄蕩著,感受著道祖風度。
等紫氣渙散,黃沙止息,周玄秘境中,又恢復如常,這一日,周玄同時走完了尋龍、遁甲兩個堂口,晉升五炷香……
……
周玄猛然睜眼,腰間,又多了一副「道祖面具」,他此時氣度中,自帶三分仙氣,舉手投足之間,那復歸自然的氣度,使得摩崖僧心生不安之感。
「大先生,入了五炷香?」摩崖僧問。
周玄點頭。
「可曾見過道祖師兄?」
無崖禪師詢問道。
「眾妙之門,玄而又玄。」周玄口宣經典。
禪師撫掌笑道:「那便是見過了。」
周玄望向棋盤,見到了即將成型的祖樹金鐘,便對無崖禪師說道:「祖樹與金鐘,已經合道了?」
「還有些時辰,祖樹金鐘方能真正合道。」
「我既然見了道祖,那祖樹、金鐘的道,便不用合了。」
啪!
在周玄與無崖禪師商量之時,摩崖僧便將一枚黑子落下,說道:「大先生,你入了五炷香,便可以入局控雙龍,足以力挽狂瀾,但此時,棋盤之上的大龍,已被我黑子屠殺,沒有了大龍棋勢,縱使你能控住雙龍,又有何用?」
「你已經失了氣勢,晚來一步。」
摩崖僧這一步棋,徹底將大龍棋勢堵死,滿盤皆殺。
周玄卻絲毫不驚訝,反而與趙無崖相視一笑,說道:「禪師,妖僧已經入瓮,剩下的,便是禪師瓮中捉鱉了。」
「我已入瓮中?」
摩崖僧有些驚醒,但醒得不是很明確,他意識到自己似乎中了周玄的圈套,卻不知圈套在什麼地方。
「僧人,多謝你屠龍啊,白子大勢看似已去,但真正的大勢,從來都在小僧與大先生的計劃之中。」
無崖禪師在大龍被屠之後,便開始快速落子。
白子填補可以落足的點位,而摩崖僧也不敢怠慢,也跟著落子拼殺,轉眼間,便交換了數十手——大龍已屠,棋勢大局已經定下,剩下的,便是填子、算子的階段,思考再多,已經無益,
等數十手落定之後,摩崖僧再見棋勢,便見到了某中玄妙——棋盤之上,黑子、白子交合布置,整盤棋看下來,便是白中有黑,黑中有白,
黑被白圍,白中抱黑,以某種暗合自然的規律,錯落布置,複雜而不凌亂,交纏卻不奪目,
摩崖僧曾認為,手談對弈,並非爭個你死我活,一盤棋最後的呈現,是黑白雙方共同創作的藝術。
這盤棋,在他眼裡,便是今生未有過的藝術之作,但他此刻,卻沒有心情去欣賞一生的藝術高光,只是痴痴的說道:「這又是何棋勢?」
「溪谷真傳兩函經,出自道祖的《太清道德真經》,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
真經還有雲——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
周玄指著白子,說道:「我知白子之威,清楚你黑子之弱,卻不動白子圍殺,而是將黑子懷抱,白縛於黑,黑藏於白,便促成了這手渾然天成的道家棋勢——天下式,
此式布下,無論白子黑子,皆能幫我成勢。」
「你……你……以你的棋力,怎麼算得出如此精妙的棋勢?」
摩崖僧訝然道。
要布棋勢,自然是想法先行,但下棋畢竟是下棋,任何有想像力的招數,都需要棋力的支撐,在他眼中,周玄的棋力,不過就是街頭愛好者的水準,怎麼能算子算得如此精準?
「妖僧,講句老實話,我不怎麼會下棋——不過我看棋,卻有些眼力。」
周玄說道:「無崖禪師,是下棋的高手,他在我的空明鏡中,只為我下了一手定式,我便能判斷得出來,他是世間最精下棋之人。」
在空明鏡世界裡,無崖禪師為了儘快獲得周玄對他棋藝上的信任,便用樹枝,在地上走了幾招定式,
而這幾招定式,周玄在前世的一場舉世矚目的直播中,見到過,這幾招定式,來自前世最強的棋手——狗先生。
「我看懂了無崖禪師的棋力之後,便有了想法,我來想棋勢,他來負責用棋力幫我呈現,
從始至終,我但凡需要什麼樣的棋勢,與我共同執棋的無崖禪師,總能輕易完成,而且還不引起你的注意。」
周玄冷峻的笑道。
「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棋力高過我那麼多?」
「很高的。」周玄說道。
無崖禪師切換成了「趙無崖」模式,問道:「玄哥兒,我到底有多高?」
「好幾十層樓那麼高。」
周玄說道:「摩崖僧,你太自信自己的棋力了,實際上,整盤棋中,我們露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破綻,你卻以為我們是瞎貓遇上了死耗子,蒙上了,沒有留意。」
「什麼破綻?」
「在你第一次屠龍之時,白棋能借你的勢,形成兩塊精準的兩頭蛇,一塊在東市街南山,一塊在老殿,那麼精準、巧妙的兩頭蛇,若不是非凡棋力,又怎會在那麼合適的時機里,被布出來呢?」
「算計……一切都是算計?」
「適才,僧人你講過,你於佛國的摩崖洞中,下棋一個甲子,每天十二局,從來不敢停息,那你可知我悟禪之前,便是山中砍柴一憔夫,見兩童子下棋,我便旁邊觀瞧,一局棋終,我的斧柄都腐爛掉了,回到村中,才知時光已經過去數十年。」
「數十年時光,滄海桑田,妻兒皆已逝,我茫然不得終,除了砍憔,便是入山觀爛柯棋,山中不知歲月,我也不知瞧了多少次爛柯棋,最終自己反而成了山中一塊無崖石。」
無崖禪師笑著說道:「每一局爛柯棋,都是神仙授棋,我觀此種棋局數回,棋力早已成了仙人之境,你區區一甲子的棋力,與我比起來,便是米粒之珠見明月,怎敢爭輝啊。」
摩崖僧聽到此處,忽然流淚,又時而發笑,他下到收官一子,方才明白——在天地棋局伊始,他便已經輸了。
以他的棋力,根本就下不過無崖禪師——被人牽著鼻子走完了一整局棋。
自詡國手,卻被人當成初學棋的稚童玩弄,這種比降維還要降維的打擊,發生在他身上,便崩潰了他的精神。
「天下竟有如此棋力……我下棋一個甲子,竟然是個笑話,可笑的很……」
無崖禪師見到崩潰發狂的摩崖僧,手中捏住最後一枚官子,沒有下出。
棋已經是勝券在握,剩下的,便是周玄利用「天下式」,去清掃明江府的殘局了,倒不著急贏棋了。
周玄站起身,輕輕的拍打著摩崖僧,故作安慰道:「妖僧,別往心裡去,這世界就是這樣子,當你以為自己極有天賦,極其努力,鏖戰千番,歷煉數十年,到了人家跟前,才發現,都下不過對手的伺棋童子。」
「啪!」
摩崖僧又被刺激到了,風度完全沒有,大拍著棋桌,潑婦罵街一般的吼道:「周玄,你別以為你贏了,你有『天下式』加成又如何?你只是五炷香,只是五炷……遮星是九炷之上、趙青霄也是九炷香,你能改變得了什麼?」
「誰告訴你我只有五炷?」
「你不就只有五炷嗎?」
「嗯……」
周玄對摩崖僧說道:「你在布後手的時候,我也在布後手,你猜猜看,我最強的後手,是哪一手?」
「祖樹金鐘?」
「這是我最不希望見到的後手。」
「那是你的天下式?」
「算一半。」
「那我猜不到了。」摩崖僧說道。
「是我家店子斜對面的小夥計,翠姐的弟弟——木華。」
「他……不過是一個凡人。」
「他是我的鏡中人。」
周玄轉身,飄然入了明江府的天地棋局,他以身入局,只留下了一句讓摩崖僧心如死灰的一句話——萬物皆有魂,只等鏡中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