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百畜之相(1/2)
紙人在敲門,袁不語的房門,便打開了,紙人表情麻木的走了進去。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站在竹林出口處的周伶衣,便聽見了一陣陣窸窣的吸吮之聲,聲音急促,像餓了好幾天的餓漢,見到了一桌子葷食,便大口吞咬,甚至連咀嚼都變得毛毛糙糙、馬虎得很。
吞咽,是餓漢大快朵頤時的主旋律,至於品嘗食物是否美味,反而顯得不那麼重要。
沒過多時,
木門「吱呀」打開了一條縫,一張紙人的皮,便被扔了出來。
進屋前的紙人,受過了巫法點睛,加上食用了活狗,皮膚便有了活人的色澤,不但能看到隱約的細小血管,行走在陽光下,也會泛著活人才有的小麥色。
而此時,紙人的皮,與正常的紙張,別無二致,泛白,表面有一層薄薄臘殼。
周伶衣走了過去,輕輕咬破了指尖,滴了一滴指血上去。
血落於紙皮上,便成了一小團能燒光煞氣的火,幾個瞬息的功夫,便將紙皮燒成了一團灰。
周伶衣做完了這些,才舒了一口氣,輕輕跺腳,門口便起了一陣輕風,將最後的燃灰,也吹得不見了蹤影。
「袁老,身體好些了嗎?」
周伶衣倒不畏懼袁不語此時的怪狀,但袁不語自襯是個體面人,前半輩子講書,向來是風度堂堂,後半輩子當廚子,褂子、棉襖總會夾雜些油污,但鬍子、頭髮從來都拾掇得乾淨,從不以髒兮兮的模樣示人,而如今他已經變得極詭異,完全沒有臉面示人……
對模樣的要求,使得袁不語不願以怪狀示人,哪怕是相熟的周伶衣,他也躲著。
「周班主,巫女修行得久了,身體血氣極寶貴,犯不上為我這等廢人消耗。」
「意志天書,果真強大。」
「只有親臨了意志天書中的意志生效,方才知道說書人為何是天下排名前三的堂口。」
袁不語此時怪狀纏身,講話的底氣不足,不管如何發聲,聽起來總覺得病懨懨、懶洋洋的:「周班主,莫要再為我這個土埋到眉毛的老頭,耗費血氣了,讓翠姐給我做幾樣好菜,我吃了上路便是,
另外,只有等我徹底離開了平水府,你再將我的事情跟我那徒兒去講,讓他提防天書詛咒,我這當師父的,沒教徒兒太多的本事,臨到頭,還讓徒弟為我操心,總歸是不好的。」
「明白。」
周伶衣口中講著明白,但已經想好了如何去製作下一個紙人,為袁不語壓制那「意志之禍」。
「袁老,你是替我弟弟扛的災,我怎麼能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你淪為沒有意志的野獸怪胎呢?」
周伶衣心事重重,朝著內院門口走去,她還要去採購「製作紙人」的材料,剛到院門口,便遇上了大師兄余正淵。
「班主,等你好久了。」
「等我?」周伶衣問道。
余正淵說道:「班主,這次,老袁有救了,小師弟……」
「你把袁老的事情,跟弟弟講了?」周伶衣面色暗沉了起來。
袁不語這次發病極快,幾乎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便從「正常人」走到了「化獸」的邊緣,整個周家班,只有周伶衣和余正淵知道真相。
余正淵與袁不語關係最好,袁不語出事後,也特意吩咐過他,在他沒有離開平水府之前,不要將「意志之禍」講給周玄聽,余正淵是答應過的。
「沒說,沒說。」余正淵說道:「班主在忙著做紙人,沒有留意過外面的風聲,玄子今日幫胡門開出了堂口。」
聽到這兒,周伶衣眉宇舒展了些:「能替狐族開出堂口,弟弟現在本事真是大啊,然後呢……」
「胡門為了感謝玄子,八府狐族在明江府集結,獻上了各種山珍,其中靈芝、人參數百斤,不過,這些都不值一提,主要還有兩種山珍之王。」
余正淵說道:「第一種山珍,便是雪山掌參。」
「掌參這麼稀罕的東西,那些狐族也捨得給。」
周伶衣接著又搖頭:「大師兄,掌參的佛氣,濃度極飽滿,但治不好袁老,你的怪病倒是能治。」
周玄早就幫余正淵打聽好了,余正淵曾經得的怪病,需要用佛氣來鎮壓。
掌參以「佛氣」聞名井國,余正淵若是能服食一些,便是藥到病除。
「但袁老的病,禍起意志天書,佛氣對他來說,毫無作用。」
周伶衣說到此處,面色黯然,又要出門去採購「紙人材料」,余正淵邊跟著走邊匯報:「還有另外一種山珍之王,我打聽了一下,聽說它能生死人、肉白骨,叫什麼紅參童子。」
「唔?」
周伶衣猛的停住了腳步:「紅參童子在何處?」
「外院……」
周伶衣聽到此處,便腳下生出了風,不顧平常的端莊儀態,到了外院。
余正淵則跟在後面喊:「外院放的是掌參以及其他的山珍,紅參童子還沒送過來呢。」
……
周家班的外院是沙場,下午時分,便有些閒下來的師傅們,在此處喝茶、聊天,儼然是個茶場。
不過,現在的外院,卻像一個菜市場,
各式各樣的山珍,一堆堆、一簇簇的擺成幾溜,下頭墊著油布紙,數十個師傅都蹲著身子挑挑揀揀,一些徒弟則三五成群的議論著。
見到了周伶衣,眾師傅、徒弟都起身打著招呼。
「班主。」
「紅參童子在哪裡?」周伶衣急促的問道。
師傅、徒弟們都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師傅指著兩個沒有開封的瓷缸,說道:「您說的紅參童子,想來是個寶貝,那倆瓷缸,大師兄特意吩咐過,不讓開壇……」
周伶衣已經飄身到瓷缸之前,將封紙拆了,陽光透入缸中,周伶衣只瞧見一株株顫抖的小手掌——雪山掌參。
她又將另外一個罈子起了封,也是掌參。
「沒有紅參童子。」周伶衣說道。
而此時,余正淵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兩隻手撐著膝蓋頭,斷斷續續的說道;「班主,紅參童子還沒過來,是箭大人來過周家班一趟,說東山狐族要來周家班,順帶著來送童子,但狐族還沒到呢。」
狐族沒到,紅參童子自然只能接著等。
周伶衣也終於恢復往日的從容,吩咐著余正淵:「大師兄,狐族備上如此重禮,我們也要有些禮數,買些鞭炮、糖果、點心,在街上造造勢,做得熱鬧些,然後讓所有師傅、徒弟停了手裡的活,在門口等著迎接東山狐族。」
她說到此處,又指了指菜市場一般的山珍,說道:「至於這些山珍,都先收到庫房,擺在外面不像樣子,若是班子裡的那些師傅、徒弟生了重病,需要山珍入藥,去二師兄那裡報備,我瞧過單據,安排發放即可。」
「明白,班主。」
余正淵是周家班辦事的能人,等周伶衣講完,便依樣去做了,每一樁都做得乾淨利落。
周伶衣則站在門口,等著狐族。
……
夕陽西下,狐族還沒等上,周伶衣倒是等到了箭大人、酒大人。
「運送糧食、藥品之事,我安排人手去了,這忙完了,剛好過來瞧瞧紅參童子。」
箭大人笑吟吟的跟周伶衣拱手。
酒大人也說道:「那紅參童子,我們也就在古籍里見過記載,沒見過真容,我老酒也來瞧瞧熱鬧。」
「兩位大人消息真是靈通。」
「咦,不是我們消息靈通,是周班主消息太不靈通了,今日我前來,也沒見到周班主,不知周班主做何要事?」
箭大人問道。
周伶衣不好言明,只將那話題錯開,說道:「狐族擅長奔跑,算著時間,應該早到了,莫非是走漏了消息,紅參童子被其餘州府……」
「為了押運救濟糧,平水府、明江府這兩路已經凝成了鐵板,沒有人膽子那麼大,敢來染指。」
箭大人寬慰道。
「嗯。」
周伶衣依然望著街道遠方,此時周家班的門口發放免費的點心、糖果,鞭炮也放得噼里啪啦,吸引了不少街坊路人,整得熱鬧歡騰的。
她依稀想起了蓮花娘娘派人請周玄去講書的那一天。
那一天的周玄,穿著新做的大褂,由黃皮子抬著轎,熱熱鬧鬧登上了第一次台。
「那天,是我和袁老送的玄子。」
如今已物是人非,
周玄已經是獨當一面,帶著明江府前行,而袁不語——卻像被滾滾車輪碾過的紅塵歲月,搖搖欲墜了。
「紅參童子啊,快些過來。」
周伶衣正念叨著,便聽到人群里有人在喊。
「好大的狐狸啊。」
「狐狸成精了。」
「這怕是要拖人去吃喲。」
周伶衣連忙喊道:「那些都是胡門的仙家,通靈向道,不是尋常精怪。」
有了這位周班主的話,眾人才不慌亂,附近的街坊,已經越發知道周伶衣是個高人了。
四頭狐狸,奔跑而至,到了周伶衣面前,便化作了人形。
「東山狐族,多謝周家班為胡門開堂口之義,特此準備了些許薄禮,前來叩門……」
胡云翳的話還沒講完,周伶衣上手便奪過老狐仙腹前的襁褓,說了句:「多有失禮,萬望恕罪。」
紅參童子之中大娃,已經被周伶衣劈手奪了過去,胡云翳想說些什麼,卻見這位女班主,以流風回雪之勢,落進了周家班內。
「二哥、四哥、十六哥、十九哥。」
翠姐從人群里跑了出來,還繫著做飯的圍裙,戴著套袖。
她熱情的與胡云翳擁抱,胡云翳還納著悶呢:「小妹,這班主怎麼奇奇怪怪的,雖說我們是來送禮,但……好歹也講究一點——收禮不要這麼痛快,等我們走了再看看禮嘛。」
禮物要等客人走了,才能拆開、使用,這種正常的禮數,胡門的人也是懂的。
翠姐看向周伶衣消失的方向,也撓著頭,說:「班主平常不這樣的。」
……
後院木門處,周伶衣將襁褓掀開了一角,確認是紅彤彤的可愛娃娃後,才敲了敲門:「袁老,我給你送藥來了。」
「周班主,你明知我無藥可醫的。」
「這不是一般的藥,是紅參童子。」
「紅參童子?」
門打開了三分之一,一隻長滿了黑毛的手,伸了出來,接過了童子,然後門又悠悠的關上了。
「多謝周班主,紅參童子,是山珍之王,能把天書詛咒再拖延些時日。」
……
襁褓被掀開,大娃借著房間內微弱的光,瞧見了面前之人的長相,當即魂都嚇丟了。
「哇靠,這麼丑?」
「我大娃雖然生來就是一株藥材,但被你這樣的人吃了,我不甘心啊,我真不甘心。」
「娃子,對不住了。」
袁不語那隻毛茸茸的手,在大娃的臉上輕輕撫摸著。
外院中的祖樹,似乎感應到了袁不語對大娃的憐憫,便有一根枝條暴漲,像一條游蛇一般的,爬過了內院,從窗欞的間隙里,鑽進了屋內。
……
明江府,慧豐醫學院,後山涼亭。
這方小亭子,已經被周玄當成了新家,
如今,意志天書中「重建明江府」的願望啟動,還差「山祖」沒有談妥,周玄也無事可做,便和呂明坤做起了木匠活兒,
砍竹子,搓草繩,要修一個簡易的屋子出來。
「五師兄,我感覺我在荒野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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