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明江祆火錄(2/2)
「袁老,你大病初癒,若是……」
「沒有若是,送我過去吧,當師父的,要和徒弟共患難。」
袁不語已經拿起了摺扇,托著醒木,站於祖樹跟前。
「唉。」
周伶衣一陣嘆息後,便於空中畫了一道血符,祖樹甩下了一根枝條,將袁不語纏住,送去了明江府。
……
書梁子,是一場書的大概脈絡,從字數上來說,不會太多,但也耗精神寫。
如今的周玄,靈感大開,思如泉湧,但要洋洋灑灑的寫就一篇書梁子,也需花些時間。
可這空當的時間裡,那黑壓壓一片的觀眾,可就不樂意了。
台上人是受明江敬仰的大先生,他們有耐心等,但這耐心也不是無限的。
漸漸的,很多人都想著退場,
也就在此時,周玄的身後,站住了一位老先生。
袁不語華華麗麗的出場了,雙手抱著摺扇,說道:「諸位,稍安勿躁,周玄是我徒弟,他呀,有一個說不上壞的毛病,便是講書之時,若是來了靈感,便會當場寫下一篇書梁子,講上一篇新書。」
「中途換書,需要些閒時光,這時光嘛,台下的觀眾們,怕是等得不耐煩,我吧,便來撐個場面,給大家講一段書。」
「書名便是《白眉大俠》。」
他話音落到此處,剛好與周玄對視。
師徒而人,相視一笑,便各忙各的。
周玄火速續著書梁子,袁不語則講著《白眉大俠》。
他這一開講,觀眾不愛聽是一碼事,但注意力起碼是拉了回來,也不鬧著離場了。
台下有些懂書的觀眾,當即還議論了起來。
「台上那人,說他是大先生的師父,講的白眉大俠,據我所知,這白眉大俠,是大先生寫的書梁子啊。」
「當師父的,講徒弟的書梁子,是不是不合適啊?」
「太不合適了,丟人吶。」
懂書的觀眾,雙手一拍,說道:「師父講徒弟的東西,這在說書的門庭里,叫大人耍小孩的槍棒,傳出去,給人恥笑。」
「當然啊,師父講徒弟的書梁子,也不是沒有,有些師徒,原本就是父子,父親講兒子的東西,那是給親兒子捧場面,但凡不是親的,師父都不能拉下這個臉。」
「照你這麼一說,那台上老頭,和咱大先生的關係,便是親得不能再親了?」
「那比親兒子還親哦。」
袁不語聽到台下的議論,心裡暗暗笑道。
他始終沒忘了,這個場子是周玄的——既然是周玄的場子,那就只講周玄曾經講過的書。
書,他來講;洋相,他來出;名聲,留給徒弟。
白眉大俠,這部書是在周家班說火的,在周玄離家前往明江府的這段時間裡,只要袁不語想周玄了,便會在屋裡,偷偷的講著這部書。
如今拿到檯面上來講,他倒是嫻熟得很,無論是動作、身形、還是表演著書中的武功招式,那都有板有眼。
雖說台下觀眾,依然有許多人跑神,但總有些人愛聽。
場面,便這般被震住了,甚至許多觀眾,都忘記了講書台上,大先生在奮筆疾書。
……
「畢書堂」,三個古樸的草書,繪在一面不大的木牌上,牌子懸於草廬的立柱上。
畢方在講書台後木椅上,冷峻的笑著:「講書,是一件布道的大事,如今卻有人,想將講書,變作娛樂,飛入尋常百姓之家,痴人說夢罷了。」
「那些聽書之人,懂個什麼書,豈知書中真義,怎明人間大道,周玄這一場,也是給他長個教訓。」
畢方冷冷的話語之中,白衣道者一旁垂首聆聽。
白衣道者要借畢方待會講的一場書,降臨人間,而不是依靠神絲垂吊。
此時畢方還未開講,這位道者自然也是無法降臨。
「先生,周玄這一場,為何不靈了?」
白衣道者也有些疑惑,怎麼講一場火一場的周玄,偏偏這最重要的一場書,場面極冷清。
「周玄,不過是招貓逗狗之輩,於說書技藝之上,毫無鑽研,又無領悟天地大道的明慧之心,不靈?不靈是常態,他前些日子,在平水府、明江府,兩部書講出了名聲,那才是撞了大運。」
「說書人祖師爺的在天之靈,若是得知這等小丑,可以凝聚民心,只怕要氣得當場顯靈,滅了那個小丑。」
畢方依然閉著眼睛,手中的摺扇,以某種奇妙的節奏在輕輕搖晃。
神明級之摺扇,在摺扇搖動之時,便能感應到人間說書人摺扇的應答。
從那份應答之中,畢方便能瞧見人間各大說書人講書時的景象。
「哈哈哈。」
畢方忽然笑出了聲,手指輕搖,帶著蔑視的意味,說道:「小丑便是小丑,台下觀眾不知其數,他卻一個人伏案寫書梁子,要中途換書。」
「真是個外行,中途換書,井國兩千年來,也沒人敢這麼幹。」
畢方似乎都笑出了眼淚,伸手將眼角的晶瑩輕輕拭去。
白衣道者也附和道:「先生,周家大儺,借了我們說書人堂口,培養出來周玄,借雞生蛋的貨色,他可不就外行的說書人嗎?」
「哼哼,儺神曾經守護人間、迎戰天鬼立下首功,無上意志便許下了他九炷香,
往後的周家後人,只要入了儺道,便能一炷香掌握一個堂口的九層手段,
只可惜,周家的大儺從來不爭氣,別說沒有出過高香火之人,但就算出了又能如何?」
畢方的話語中,機鋒畢露,說道:「雜而不精,便是大禍之始。」
他講到此處之時,忽然更是大笑,笑得幾乎彎下了腰。
「哈哈,哈哈,袁不語救場,袁不語這個老說書人,竟然一點面子都不要,講周玄講過的書——耍起了小孩子的槍棒呀。」
畢方笑著笑著,忽然勃然大怒,手往桌上重重一拍,當即惱火道:「袁不語、周玄……像你們這樣的說書人,早就該死了,能讓你們活到現在,這方天地,還是太仁慈了。」
以說書之法,傳承無上意志的天地大道,便是畢方認為的使命。
什麼「說書娛人」、什麼「講書傳遞奇聞異事,博君子一笑」,在他看來,都是狗屁!
「我們說書人,就應該高高在上,俯瞰眾生,一部意志天書,鎮壓那些明里暗裡,要反對無上意志榮光的賊子。」
講到此處,白衣道者,頭垂得更低了。
「甲道,我講一場書,送你降臨,你先去人間探探虛實吧,周玄這場書,註定是要塌腰——還想積攢足夠的願力,去重建明江府……痴心妄想……痴心妄想得很啊。」
畢方已經將周玄瞧得極扁,他料定這場書不會翻起風浪的,正打算不聽,忽然,他便聽到一句。
「說書唱戲勸人方,三條大道走中央,善惡到頭終有報,人間正道是滄桑。」
周玄口齒清晰的詞句,傳到了畢方的耳邊。
畢方當即便揮了揮手,示意白衣道者,降臨之事,稍後再議。
「諸位,說書一道,本就是講盡天下愁腸事,有奇聞雜記,也有才子佳人,更有宦海浮沉、狐魂野鬼,卻從來沒有人,講一講我們身邊的事兒。」
「我周玄,今日破開此例,以明江府祆火之災為背景,為大家捋一捋,災劫之時,我們明江府人那些可歌可泣的事兒。」
畢方一聽,更氣了。
「說書人的講書,記的都是天地大道、記得都是無上意志的箴言良句,用講書將那些刁民、賤民記錄下來,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畢方罵完之後,只覺渾身神清氣爽,又想著嘲笑周玄,但這一次,他發現,自己笑不出來了——他感受到了慧豐醫學院內,竟然開始凝聚眾生願力,不是幾縷,而是數百縷,而且願力還在增多。
「小丑一樣的人物,又再搞什麼名堂!」
畢方咆哮道。
……
「我師父曾經告訴我,書若無題,行之不遠,我這部新書,是以明江府的見聞、悲歌為主體,才寫下的書梁子,我文采不深,學識不夠,斗膽為這部書,定下一個名字,便叫它《明江祆火錄》。」
周玄終於重新登台,朝著袁不語抱扇鞠躬,輕聲說道:「師父,多謝救場。」
「該說謝謝的人是我。」
袁不語與周玄擦肩而過之時,又說道:「徒弟,注意著點,我的香火感知告訴我——畢方,也在關注這台講書。」
「關注了才好,就怕他充耳不聞呢。」
周玄自信滿滿的微笑,
袁不語也點著頭,走到了周玄的身後,身影變淡,被祖樹拉回了平水府。
周玄再次鞠躬,送走了師父,然後才面對著台下觀眾,繼續說道:「明江府多災多難,一場祆火,燒掉滿城八成的財富、建築,但我們還活著。」
「我們是明江府的火種,要繼續為明江府而燃燒,將這座家園,重建成曾經那般美妙的樣子。」
「不過,我們嘛,要往前看,但明江府那些逝去的人,那些在抵抗大災大難之時,爆發出來的精神之火,也值得被銘記。」
「他們銘記在何處?」
周玄撐開了摺扇,望扇像是望著一本書,說道:「便在我要說的這部《明江祆火錄》之中。」
一番開場白,便將台下數不清的觀眾情緒,順間點燃。
每一個觀眾,都是單獨的、渺小的個體,但他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是人,便希望自己被這世間銘記,更希望那些葬身火海中的家人,被世間銘記。
而說書人傳誦的書梁子,便是井國銘記種種事跡中,最重要的手段。
當他們聽到自己的事跡、自己的見聞,將有可能出現在說書人的一部書中,怎叫他們不激動。
一部《明江祆火錄》,才是真正的明江府之書。
「諸位,閒話少敘,我們開講。」
周玄當即便合上了摺扇,說道:「珍珠項鍊,珍珠為貴,但若是沒了那根將數十顆珠子串起來的紅線,那珍珠只是珍珠,而非項鍊,
《明江祆火錄》也是這般,需要一根鏈條,需要一雙眼睛,去講清楚明江府之中的所見所聞,
我要說的這雙眼睛,便是一個人,
此人,祖籍東關府的東山狐族,姓胡,名木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