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牛王應得的尊嚴(2/2)
納努克放下望遠鏡,轉過頭看著王虎,「虎,荒原上沒有尊老愛幼,只有強弱生存。
「」
「你仔細看它的左角,斷了一截,而且斷口很舊。那是發情期留下的勳章,也是它失敗的證明。」
「麝牛的社會結構很殘酷。一個族群,只能有一個絕對的王,它擁有所有母牛的交配權。」
「這頭老牛,曾經也是這個河谷的霸主。它統治了這個牛群好幾年,它的基因遍布在那些小牛犢身上。」
「但去年秋天,一頭從幾公里外流浪過來的、更年輕、更強壯的外來公牛向它發起了挑戰。
「」
「一旦落敗,新王上位。老王會被立刻驅逐出核心圈。它不能靠近母牛,甚至不能在食物最豐沛的中心地帶吃草。」
「它只能在外圍徘徊,吃別人剩下的,還要負責給牛群當第一道防線的「哨兵」。」
納努克補充道:「這就是牛群的規矩,3到6歲公牛會被父親趕走去流浪,去挑戰別的牛王。」
「而別的牛群里長大的公牛,又會跑來挑戰這位父親,大自然就是靠這種殘酷的方式,防止它們近親繁殖,讓血統保持強壯。」
「但即便如此,」納努克嘆了口氣,「輸了就是輸了————」
「如果是秋天發情期,新王絕對會把這老傢伙往死里趕,因為那是情敵。但現在是四月,剛熬過漫長的冬天。」
「在這種零下幾十度的極寒里,多一頭牛,哪怕是頭老牛,對族群來說也是多一份體溫,多一道防狼的肉盾。」
「新王默許它跟著,不是因為它尊老,而是因為在這個季節,老王對它已經沒有性威脅了。」
「把它留在外圍當個「肉盾哨兵」,擋擋風雪和狼群,對新王來說更划算。」
「這就是荒原的現實,它活著,是因為它還有利用價值。」
「而且,你看它吃草的動作,是不是一直在甩頭?」眾人仔細看去,果然發現那老牛吃得很費勁。
「它的牙齒磨平了。」納努克一針見血地指出,「十幾年的啃食凍土和苔蘚,它的牙齒已經磨損殆盡。」
「它現在根本嚼不爛那些堅硬的灌木根莖,攝入的熱量越來越少,脂肪層越來越薄。」
「如果沒有我們,等到下一個極夜來臨,或者狼群路過,它會因為體力不支掉隊。那時候它會被活活撕碎。」
「所以,」老獵人看向林予安,「此刻,給它一顆子彈,是給一位老牛王最後的體面。」
王虎聽得連連點頭,但隨即又發現了盲點:「那母牛呢?母牛不流浪吧?那這老王如果身體好,那些小母牛長大了————」
納努克被王虎這極其刁鑽的角度給逗樂了,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虎,你太高看這些公牛了。」納努克指了指那頭正在啃枯草的斷角老牛,語氣中帶著幾分唏噓。
「當「牛王」,是一件極其消耗生命的事。」
「為了守住這群母牛,要沒日沒夜地驅趕單身漢,要跟挑戰者打架,甚至連吃草的時間都比其他牛短。」
「這種高強度的消耗,讓它們老的非常快。通常來說,一頭公牛能坐穩王位的時間,頂多只有兩到三年。之後就會被新來的打跑。」
「而一頭剛出生的小母牛,也正好需要兩到三年才能長大成熟,具備生育能力。」
「這是大自然計算好的時間差。」納努克看著那頭老牛,「等它的女兒們長大了,它這個當爹的,早就因為體力不支被趕下台了。」
「接手它女兒們的,永遠是新來的、沒有血緣關係的年輕公牛。」
「就像現在這樣。」納努克總結道,「它完成了繁衍的任務,保護了族群幾年,現在它的時代結束了。」
「如果我們不帶走它,它將獨自面對漫長的冬天和狼群。」
王虎聽完,由衷地豎起了大拇指:「好傢夥,大自然真是神奇,規則無處不在。」
林予安聽完,再次看向瞄準鏡里那頭孤獨的巨獸,心中多了一種基於牛王最後尊嚴的使命感。
接下來的600多米,不再是行走,而是爬行。
冰冷的泥水順著領口滲進去,每一次移動,都要先確認風向,確認牛群沒有抬頭。
這種極度的壓抑和緊張,讓腎上腺素在血管里瘋狂燃燒。
終於,四人蹭到了那塊巨岩後面。
林予安感覺肺里像是吸進了一把冰碴子,火辣辣的疼。他摘下手套,手心全是汗水。
「檢查武器。」納努克用氣聲說道。
林予安翻身靠在岩石上,拉開56半的槍栓,露出黃澄澄的彈倉。
「林,我知道你們中國人對這把56式有情懷,但我必須警告你。」
「格陵蘭的法律規定,獵殺牛必須使用具有足夠停止作用的彈藥。雖然7.6239mm
口徑在法律允許的底線上。」
「但如果你槍膛里壓的是那該死的廉價軍用全被甲彈,它會像針扎豆腐一樣直接貫穿麝牛的身體,留下的只是一個細小的彈孔。」
「這頭巨獸不會立刻死,它會帶著貫穿傷,在極度的痛苦中狂奔幾公里,最後在一個我們找不到的角落裡,在漫長的折磨中死去。」
「那是獵人的恥辱,是對生命的褻瀆,也是犯罪。」
林予安下意識地用大拇指摸了摸最上面那顆子彈的彈頭。
那不是尖銳的銅皮,而是裸露出來的、灰暗的鉛芯。
「這是溫徹斯特「極速膨脹」軟尖獵彈。他專門花高價買的。」
這種子彈在擊中目標的瞬間,彈頭會像蘑菇一樣劇烈膨脹、翻滾,在獵物體內製造出巨大的空腔效應,徹底摧毀內臟。
這是對獵物最大的仁慈—賦予它「關燈」般的死亡。
「很好。」納努克看了一眼那顆軟尖彈,微微點了點頭,「準備戰鬥。」
林予安深吸一口氣,翻身趴在岩石上,將槍托抵在肩窩,臉頰緊緊貼著溫潤的木托。
一百二十米。
在這個距離,四倍鏡里的世界清晰得令人戰慄。
那頭老牛正在低頭吃草,它似乎感應到了空氣中瀰漫的殺意,那雙渾濁的眼睛緩緩抬起,看向了這邊。
它沒有跑。那是一種王者的直覺,也是一種看透生死的淡漠。
十字分劃線穩穩地壓在了它左前腿後方三寸的位置—那是心臟與肺動脈的重疊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