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人生 幻想 復仇 朋友(2/2)
昂熱忽然說,聲音打破了沉默。
他不知何時已經從窗邊走回,坐回了椅子上,姿態比之前放鬆了些許。
路明非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空氣里緊繃的「會議狀態」似乎隨著這口氣悄然流走,變成了友人間的交談。
「怎麼可能不擔心?」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笑容沒什麼溫度。
「自從知道奧丁的消息後————他就像變了個人。
以前是苦行僧,現在好了,苦行僧升級了,不僅要拿荊條抽自己,還得蘸著鹽水抽。」
他的描述有點粗糙,但昂熱聽出了底下那層實實在在的焦慮。
楚子航那種近乎自毀式的自律和變強欲望,每個熟悉他的人都看在眼裡。
昂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複雜的東西,不是愉悅,反而像是一種過來人的感覺。
他沒有接路明非關於楚子航的話茬,反而將話題引向了自己。
「你知道我所有的好朋友,都死在了夏之哀悼」,對吧?」
路明非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向昂熱,不明白這老傢伙為什麼突然提起這樁幾乎被寫進卡塞爾教科書的慘劇,以及他自己最深的傷口。
「在卡塞爾學院剛剛籌建,百廢待興,到處是反對和質疑聲音的時候,我也有過撐不下去的念頭。」
昂熱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壓力太大了,血債太沉了,有時候看著空空蕩蕩的校園,會覺得這一切有什麼意義?」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穿透了時間。
「但後來,我開始————幻想。」
「幻想?」
路明非重複。
「嗯。」
昂熱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奇異的溫柔神情,雖然那溫柔底下是冰冷的鋼刃。
「我每天晚上都會花一點時間,閉上眼睛,去幻想一個如果」。
如果沒有龍族的入侵,沒有那場夏之哀悼」,我的那些朋友們都還活著,會是什麼樣子。」
「梅涅克大概會成為一個風度翩翩的貴族老爺,整天琢磨著怎麼用最新款的跑車勾搭姑娘;
路山彥可能會是個嚴肅的學者,但私下裡酒量驚人;
酋長————他大概會帶著他的部落過得很好,偶爾來看看我,帶著烈酒和野味。」
他的語氣越來越輕,像在描繪一幅褪色的、卻無比清晰的畫。
「他們會開車帶我出去兜風,會在我失意的時候用力拍我的肩膀,會在我遇到喜歡的女孩時擠眉弄眼地出饅主意,會在某個周末的夜晚聚在一起,喝著廉價的啤酒,大聲唱歌,吵得鄰居報警————」
昂熱端起桌上那杯剛才倒滿、卻一直沒動的酒,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微微搖晃。
「我就這樣,每晚都回去」一次。
用那些想像中的、永遠不會發生的美好」,一點一點,把我心裡那片被燒成焦土的陰影蓋住。
我沉溺在這種對過去的篡改」里,獲得短暫的、虛幻的慰藉和————幸福。」
他抬起眼,看向路明非,灰藍色的眸子深處,仿佛有冰層下的火焰在無聲燃燒。
「但同時,每一次從那種幻想里醒來,面對冰冷空蕩的現實,復仇的火焰就在我心裡燒得更旺一寸。
那些美好的想像不是軟弱的逃避,它們成了燃料,讓我清楚記得我為什麼必須走下去,為什麼必須握緊刀,為什麼必須讓某些東西付出代價。」
他終於將那杯酒一飲而盡,喉結滾動,放下杯子時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麼,」昂熱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點循循善誘的意味,他看著路明非,「你的朋友,楚子航————他會不會也是這樣呢?」
路明非怔住了。
「他會不會也在某個絕望的雨夜,或者無數次訓練到筋疲力盡的深夜,閉上眼睛,幻想另一個世界?」
昂熱緩緩說道。
「在那個世界裡,沒有龍族,沒有奧丁,沒有尼伯龍根。
他的父親是個有點脫線但很酷、很愛他的男人,會帶他去遊樂園,教他騎自行車,在他闖禍後一邊罵一邊幫他收拾爛攤子。
他的母親漂亮,溫柔,會在清晨做好早餐,晚上坐在燈下給他讀故事書。
他擁有一個平凡、吵鬧卻完整美滿的家庭————」
「然後。」
昂熱的語氣陡然轉冷,像從春日暖陽瞬間跌入西伯利亞的寒流。
「冰冷的現實會把他從這場美夢裡狠狠拽出來。
他看到的是雨夜高架橋,是破碎的邁巴赫,是父親消失的背影。
他不斷追溯,不斷挖掘,終於觸碰到了混血種這個血腥黑暗的世界,找到了他真正的、面目猙獰的仇敵—奧丁。」
他停頓了一下,給路明非時間去消化。
「幻想,有時候不是軟弱。」
昂熱的聲音低沉有力。
「它是一個人對抗絕望時,唯一能讓自己不至於徹底瘋掉的浮木。
它也是最灼熱的薪柴,讓仇恨的火焰永不熄滅,驅動著他走向那條————可能無法回頭的路。」
路明非久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昂熱,看著這個老人臉上縱橫的皺紋和那雙銳利的眼睛,第清晰地感受到,那看似永遠從容優雅的表象之下,埋藏著怎樣一段被時光和鮮血澆築的過去,以及一種何等決絕、甚至帶點自毀傾向的執念。
而楚子航————那個沉默的、揮刀如斬雪的殺胚,他心裡是否也燃燒著同樣的火焰?
用虛幻的溫暖,來煎熬現實中的自己,逼迫自己不斷變強,直到有朝一日,能對著那神只般的仇敵,揮出復仇的一刀?
房間裡再次陷入寂靜。
窗外,夕陽開始西斜,給房間鍍上一層暖金色的邊。
路明非端起桌上那杯一直沒動的酒,沒有像昂熱那樣一飲而盡,只是湊到唇邊,淺淺抿了一口。
液體冰冷,帶著辛辣,滑過喉嚨時卻帶來一絲奇異的暖意。
「日本。」
路明非再次開口。
昂熱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
「我需要一點時間。」
路明非繼續說。
「不僅是養傷。
直接闖過去,或者拿著這些間接證據上門質問,除了打草驚蛇,不會有任何結果。
他們紮根日本上千年,樹大根深,有的是辦法把一切都抹得乾乾淨淨,然後彬彬有禮地送你上回美國的飛機,附帶一封措辭優雅但毫無用處的解釋函。」
昂熱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點讚許的神色。
眼前的年輕人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他推著往前走、偶爾還要拉一把的男孩了。
昂熱沒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最後給自己和路明非斟上烈酒,像是某種宣言。
「時機,會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