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你不吃好話,那就吃槍子!(1/2)
印第安納州,格里市東郊,夜。
一處半塌的民房地下室,入口被坍塌的磚石和扭曲的鋼筋半掩著。
地下室里,空氣污濁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潮濕的泥土味、濃烈刺鼻的硝煙味、汗臭、血腥味,還有角落裡隱約傳來的尿騷味。
十幾名美軍士兵蜷縮在這裡,他們是第13步兵師潰散後僥倖逃到這裡的殘兵,軍裝破爛,滿臉油污,眼神里充滿了血絲和一種被榨乾後的麻木。
角落裡,一個收音機正在工作,旋鈕被小心翼翼地調到了某個特定的頻率。
裡面傳出的,不是官方的戰報或鼓舞士氣的音樂,而是那個如今在士兵中秘密流傳的,來自「美洲自由之聲」的,自稱「莉莉」的女播音員的聲音。
她的聲音與這地獄般的環境格格不入,異常溫柔,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磁性,仿佛情人夜半的呢喃,又像是母親安撫受驚孩子的低語,在這寂靜的夜裡,穿透單薄的牆壁和疲憊的耳膜,直抵人心深處。
「夜晚又來臨了,還在印第安納泥濘的戰壕里,或是蜷縮在格里市廢墟下的美國士兵們,你們好嗎?我是莉莉。今晚,我不想談論戰爭,也不想談論政治。我只想和你們聊聊,聊聊你們的家————」
士兵們或靠牆坐著,或癱倒在骯髒的稻草上,大多閉著眼睛,但微微顫動的眼皮暴露了他們並未入睡,而是在仔細聆聽。
「也許,你們中的一些人,已經聽說了發生在底特律的悲劇。一位名叫羅伯特·康納的士兵,他在前線為了他的國家失蹤」了,也許已經犧牲。而在他浴血奮戰的時候,他遠在底特律的家,卻被銀行收走了,他年幼的兒子,只是想保護母親和弟弟,卻被警察的子彈奪走了生命————他悲痛欲絕的妻子,最終也倒在了血泊中,她背上,還背著嗷嗷待哺的嬰兒————」
莉莉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和停頓,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打在士兵們的心上。
黑暗中,有人發出一聲極力壓抑的抽泣,隨即被更沉重的寂靜吞沒。
「為什麼?為什麼勇敢的戰士,保護不了自己的家人?為什麼流淌的熱血,換不來銀行帳戶里一點點微薄的本該屬於你們的薪餉,去支付房貸,去養活孩子?那些坐在華盛頓豪華辦公室里,命令你們去送死的人,他們的家人可曾挨餓受凍?他們的房子可曾被銀行奪走?」
她的語調逐漸升高,但依舊保持著那種「知心人」的克制,仿佛在替所有士兵發出這積壓已久的質問。
「士兵們,你們已經用勇氣和忠誠,證明了自己是真正的男人,是合格的戰士。但我想問你們,現在,你們究竟在為什麼而戰?為了那些拿走你們血汗錢,逼死你們妻兒的銀行家嗎?為了那些視你們生命如草芥,連一句真誠道歉都沒有的政客嗎?」
「你們已經失去太多了————也許失去了戰友,失去了健康,甚至即將失去家園和所愛之人。你們為之戰鬥的這個國家」,它又給了你們什麼?無盡的索取,和徹骨的背叛。」
「放下武器吧,士兵們。走出戰壕,舉起你們的雙手————如果————如果你們對那個腐朽的、吞噬了你們一切的舊世界已經絕望————加入我們吧,加入自由美洲軍團」你們將是解放者,是重建這片土地的英雄————」
收音機里的聲音還在繼續,描繪著投降或倒戈後的「美好」前景,但地下室里的大部分士兵似乎已經聽不進去了。莉莉前面關於「家」和「背叛」的話語,已經像毒液一樣滲入了他們千瘡百孔的心靈。
死寂。
只有油燈燈芯偶爾爆裂的啪聲,和外面不知是風聲還是流彈划過的尖嘯。
良久,角落裡一個帶著濃重南方口音,帶著哭腔。
「我————我想回家。」
他叫比利·雷,來自阿拉巴馬州的農村,入伍時還不到十九歲,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此刻卻被恐懼和思鄉折磨得形銷骨立。
沒有人接話,但黑暗中,能聽到更多粗重起來的呼吸聲,能看到更多士兵下意識地蜷縮起了身體,或是用力閉上了眼睛,仿佛這樣就能隔絕掉那蝕骨的鄉愁和絕望。
就在這時一「砰!!」
一聲沉悶的響聲,猛地從隔壁一個用破木板隔出來的小房間裡傳出來!
這聲音太近了!太突兀了!根本不是流彈或炮擊!
地下室里的所有人,像被通了電一樣,瞬間從地上彈了起來,剛才的麻木和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戰鬥本能被觸發時的極度緊張和驚駭。
「怎麼回事?!」
「哪裡打槍?!」
「敵襲嗎?!」
班長是一個黑人軍士,反應最快,他一把抓起靠在牆邊的M16,低吼道:「不是外面,是裡面!隔壁!」
他打了個手勢,兩名士兵立刻持槍警戒入口,他自己則帶著另外三人,猛地撞開了那扇搖搖欲墜的木板隔門。
油燈的光線隨之湧入這個小隔間。
裡面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下士萊恩·克羅夫特,一個平時沉默寡言,但訓練刻苦,總是默默幫助新兵的三十歲男人,此刻背靠著污穢的牆壁癱坐著,他雙眼圓睜,空洞地望著結滿蛛網的天花板,臉上凝固著一種極度痛苦和解脫交織的扭曲表情。
他的右手,還緊緊地握著他那把手槍,槍口塞在自己的嘴裡。
暗紅色的血液和灰白色的腦漿混合物,正從他後腦勺炸開的位置汩汩流出,沿著牆壁淌下,在他身下匯聚成一灘不斷擴大、觸目驚心的粘稠液體。
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壓過了地下室里所有其他的氣味。
「萊恩!不!!」一個和萊恩關係要好的士兵發出悲鳴,想要衝過去。
「別動!」班長厲聲喝止,他的聲音也在顫抖,但他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上前一步,蹲下身,試探了一下萊恩頸部的脈搏。
毫無生機。
身體還是溫熱的。
班長的手無力地垂下,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帶著濃重死亡氣息的空氣,再睜開時,眼睛裡只剩下血絲和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他注意到萊恩另一隻攤開的手邊,有一個被揉皺又撫平了一些的紙條。班長小心翼翼地用戴著手套的手指,將紙條拈了起來。
借著昏暗的光線,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那不是正規的信紙,像是從某個筆記本上撕下來的,字跡潦草而顫抖,似乎寫字的人正處於極大的情緒波動中。
紙條上的內容很短:
【瑪莉安走了,急性闌尾炎,醫院說先交錢再手術。錢被銀行划走了,她沒等到在去醫院的路上,在我懷裡沒的,安娜瘋了,抱著瑪莉安的衣服跳了密西西比河剛傳來的消息。上帝啊,原諒我。我愛你們。】
瑪莉安,是萊恩剛滿六歲的女兒,他錢包里放著她的照片,一個有著燦爛笑容的金髮小天使。
安娜,是他青梅竹馬的妻子。
所有人都知道,萊恩參軍,就是為了能給她們更好的生活,他省吃儉用,所有的軍餉都寄回家。他最大的願望,就是戰爭結束後,能在老家開個小修理鋪,看著女兒長大。
而現在————
消息像無聲的瘟疫,迅速在擠過來的士兵們中間傳開。
「萊恩的女兒————沒錢病————」
「妻子————也跳河了————」
「上帝啊————」
「就因為錢被銀行划走了?」
那個最初說想回家的年輕士兵比利·雷,看著萊恩的屍體,看著那灘仍在擴大的血泊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
一個靠在門框上的老兵,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土牆上,拳頭瞬間皮開肉綻,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是從喉嚨深處發出野獸般的低沉嗚咽。
角落裡,一個士兵死死攥緊了掛在脖子上的士兵牌,裡面嵌著他剛出生兒子的照片,身體不受控制地開始發抖。
絕望。
前所未有的絕望,像黑色的潮水,淹沒了這個狹小的地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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