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我選不鏽鋼(2/2)
用它來造火箭,完全是用拖拉機的零件去試圖組裝一台超級跑車,是一種原則性、甚至尊嚴性的錯誤。
此外,他還有著屬於技術精英的驕傲與信仰。
如果未來由他主導的項目,最終被冠以「不鏽鋼火箭」的名頭。
無論成敗,在舊日同僚、在行業專家眼中,他張曉平很可能都會成為一個「為了迎合老闆荒誕想法而背叛科學基本精神的笑話」。
湯俊察覺到氣氛有些尷尬與緊張,連忙起身打圓場:「張總,冷靜點,慢慢說。
你瞧瞧你,這麼激動,口水都要濺到宋董臉上了,像什麼樣子嘛!坐下,坐下說。」
張曉平也意識到失態,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抱歉,宋董!我————我太激動了。
但請相信我,您讓我總負責,我得對您投入的巨額資金負責,對團隊日夜付出的心血負責,也對航天」這兩個字負責!」
他見宋詞神色平靜,深吸一口氣,試圖用更系統、更理性的論述來說服:「是,宋董,我承認,得文現在是被卡了脖子,材料供應受制於人。
但正確的解決方法,應該是動用一切資源去疏通關節、尋找國內可能的替代特種合金供應商。
而不是因噎廢食,自降身價,去採用根本不適合航天主體結構的、造化工儲罐的材料啊!」
您知道一旦決定用不鏽鋼,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過去一年多基於鋁合金體系所做的所有結構設計、仿真模型、工藝方案,全部要推倒重來!
意味著現有的燃料溫度場模型、引力分布計算全部失效!意味著連振動測試的激勵標準和疲勞壽命評估方法,都要從頭建立!
這不僅僅是更換一種材料那麼簡單,這是在摧毀得文好不容易才初步建立起來的一套完整技術體系基礎!」
等張曉平慷慨陳詞告一段落,宋詞才不疾不徐地開口:「曉平,我完全理解你的負責,這很好。」
但如果沿著老路,打通關節、等待特種合金,得文或許能造出一枚合格的火箭。
但然後呢?我們的核心競爭力是什麼?是比別人貴,還是比別人慢?回到最初的問題:得文到底在造什麼?」
宋詞沒有等待回答,自問自答:「如果答案是一枚能入軌的火箭」,那你是對的,不鏽鋼太荒誕了。
但如果答案是一件能極大降低人類進入太空成本的一次性工具」。
甚至是一個未來能像飛機一樣重複使用的運輸平台」,那麼,所有現有的材料選擇標準,都錯了。」
「我們不是在現有選項里挑最好的,我們是在為一道全新的題目,尋找前所未有的答案。」
宋詞稍稍停頓,讓話語在下屬心中沉澱:「曉平,你認為航天進步靠的是什麼?是更純的材料,還是更強的發動機?」
不等張曉平回答,宋詞便又給出了答案:「我認為,是疊代的速度。傳統模式,一個型號疊代周期是十年。
用鋁鋰合金,設計、等材料、加工、測試,一個循環要18個月。但用不鏽鋼呢?可以把這個循環縮短到3個月。
這意味著,別人失敗一次需要療傷兩年,得文一個月後就能站著改進型再試。
用三年時間,我們能獲得別人三十年的試錯經驗。這才是得文唯一能活下來、並最終領先的秘密。」
宋詞語速放緩,一字一句:「不鏽鋼不是得文最終目標,它是讓我們能以未來速度奔向未來的那艘船。」
見張曉平反對神色被思索所取代,宋詞加大砝碼:「所以,我需要你做的,不是接受一個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而是領導一次對航天基礎科學的重新發明。是的,不鏽鋼的航天資料庫是空的。
那就由你,張曉平,來為它編寫人類第一本手冊。去定義它在超低溫下的新強度標準,去建立它在熱循環下的全新疲勞模型。
你的名字,不會刻在任何一枚仿製發動機上,而將刻在下一代航天運輸的基礎原理里。」
機艙內一時寂靜無聲。
湯俊適時地補充了一句:「張總,科學的嚴謹在於不輕易下結論,但同樣在於不武斷地否定任何可能性。
宋董提出的,是一個全新的思路。不鏽鋼在航天領域真的一無是處嗎?恐怕也不見得。」
張曉平沉默良久,內心天人交戰清晰寫在他的臉上。技術信仰與老闆描繪的顛覆性前景激烈碰撞。
最終,他抬起頭,面色依舊糾結,但語氣已經軟化:「宋董,若用不鏽鋼從頭開始,火箭在測試中炸毀,必然不可避免。」
宋詞淡然一笑:「航天之路,從來不會一帆風順。
我可以想像,得文火箭只要炸一次,我會在業界、在媒體、在網絡上,受到怎樣的冷嘲熱諷和質疑。」
他聳聳肩,話音輕鬆下來,「無所謂。在成功之前,所有的顛覆者看起來都和瘋子無異。
一次偉大的成功,往往需要無數的失敗來奠基。」
他甚至半開玩笑:「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到時候請全國人民免費看幾次超級煙花秀。」
聽著老闆充滿時代前瞻性、又不懼失敗壓力的泰然話語,張曉平內心的堅持終於開始鬆動。
點了點頭:「回公司之後,我會立即組織最精幹的力量,對不鏽鋼方案進行全方位的可行性論證。」
宋詞嘴角輕揚,望向舷窗外翻滾的雲海:「得文的火箭之路,註定是孤獨的!
」
他仿佛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兩位下屬闡述,「起碼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不會獲得外部的助力與掌聲,只能依靠自己,殺出一條血路。」
他轉過頭,話裡帶著一絲深刻的譏諷與瞭然:「航天,長期以來被塑造成一項需要舉國之力、不計成本代價的事業。
如果一家新生的民營公司,用更省錢、看起來更土」的方法成功了,那就等於解構了這種神聖性」,到時候,情何以堪?
所以,當得文決定踏入火箭領域時,就註定只能另闢蹊徑。」
張曉平或許對此中深意理解得不夠透徹,但出身網際網路巨頭、深諳商業邏輯與模式衝突的湯俊,心中瞭然。
國內航天遵循的是計劃、保密、絕對可靠的軍工科研文化;而得文帶入的是快速疊代、適度公開、成本可控的網際網路思維。
二者在底層驅動邏輯上就存在根本性的衝突,摩擦與排斥,不可避免。
「我會認真研究不鏽鋼的可行性。」張曉平沉聲說道。
老闆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描繪了如此宏大的願景,也坦然接受最高風險O
作為技術負責人,他除了竭盡全力去探索這條看似荒謬的道路,別無選擇。
只是在心底,他暗暗思忖:不鏽鋼板材,國內到處都能買到,價格透明。
如果真的可行,那麼至少,材料供應鏈被「卡脖子」的噩夢將一去不復返。
或許真的可以像老闆說的那樣,像製造汽車一樣,利用成熟的工業流水線和現貨原材料,以驚人的速度製造、測試、疊代火箭。
不斷嘗試,不斷失敗,不斷改進————
聽起來雖然瘋狂,但比起在舊體系外無助地等待與懇求,至少,主動權掌握在了自己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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