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黑暗」(2/2)
醫生安撫道,可這樣說著,對方絲毫沒有去喊人的意思。
張述桐愈發煩躁了,或者說他直覺般感到哪裡不對,這家醫院到底是怎麼回事,需要這麼含糊其辭嗎?還有,為什麼要換一間病房?他從未聽說過這種情況需要更換病房。
甚至於他向護士看去的時候,對方竟然會下意識移開視線。
難道是自己得了什麼嚴重的病?張述桐想起來了,似乎當患者得了某種不治之症的時候,醫護人員就是這樣的表現,可醫生剛剛做過檢查,對方還露出了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
「這樣,」醫生合上手中的檔案,「我去通知你的家屬,不過他們趕過來還要一段時間,你先休息一會。」
張述桐緊緊地盯著對方,可醫生根本不看他,好像心虛地走了出去。
那個護士倒是坐了下來,在張述桐身邊坐下:「感覺還好嗎?還記不記得從前的事?」
「從前————」張述桐喃喃道,「哪個從前?」
他經歷過的「從前」太多了,可這句話似乎讓護士誤以為他的精神出了問題,愣了一下,張述桐只好改口道:「我還在島上?」
「嗯。
「」
「麻煩把郝護士喊過來————」
這正是小護士的姓氏,既然是在島上的醫院,那他也有熟人,起碼能從對方那裡打探一下信息,而不是和這對神經病醫生護士浪費時間。
「郝————護士?」
「那個蘋果臉的護士————」
「哦哦,她今天休假。」護士又試探地問,「你有什麼很著急的事嗎?」
「————打一個電話。」
「你的手機,好像被家屬帶走了。」
「那扶我出去走走————可以嗎?」他又虛弱地問。
「可醫生囑咐過,你現在的情況需要臥床休息————」
張述桐深深地看了對方一眼,護士也因此再一次避開了他的視線。
他乾脆閉上眼睛不願意再說一句話。
雖然他不想一驚一乍,可眼前的情況實在有些詭異,就好像有人故意隔絕了他和外界的接觸,將他困住了這間病房裡面。
「我想休息一會。」他閉著眼說。
「那好,你先休息,不要多想————」護士匆匆走出了房間。
等到走廊上的腳步聲遠去的時候,張述桐睜開了眼,轉頭看向拉著窗簾的窗戶。
這也是他覺得奇怪的地方,如果是將他「囚禁」起來,為什麼會選在一間有窗戶的房間?
但管不了這麼多了,他咬著牙坐起身子,再一次掙脫開了手上的輸液管,開什麼玩笑,他還有許多事要去做,又怎麼可能會被困在一間病房裡?如果有人不讓他走出這間屋子大不了跳下去,這樣想著張述桐拉開窗簾,只是看了一眼就呆住了。
街道上————不,已經不能再稱為街道了,出現在眼前的是大片荒涼的野地,連一棟建築都看不到,張述桐可以確認這絕對不是小島上的醫院的樣子,起碼不是他十六歲的樣子,可這到底怎麼回事————等等,難道是夢境中的改變對現實造成了如此大的影響?
那這一次顧秋綿有沒有死?
他隨即轉過身子,可這時候病房的門再一次被砰地推開了,一個滿頭白髮的女人沖了進來,可這又是誰?女人幾步衝到了他的面前,用力抱住了他,可張述桐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煩躁,也許這條時間線上自己認識了一些新的人,可現在他根本不想再一點點摸索自己的人際關係,所以他有些冷淡地將女人推開:「抱歉,我還有事情————」
「兒子————」
一聲低低的嗚咽從女人嗓子中擠出。
一瞬間張述桐如遭雷擊,他不可置信地低下頭,終於看清了母親滿頭蒼白的頭髮。
他也因此看清了自己的手,可那雙手明明是那麼瘦弱,可這不是十六歲的學生時代嗎?醫生不還叫他「小朋友」嗎?
張述桐呆呆地抬起頭,一個留著鬍鬚的男人映在玻璃中。
他的母親緊緊抱著他,哭得撕心裂肺:「桐桐,八年了————你、你終於醒了————」
「誰讓你跑出來的,不是說先穩住他嗎?」
醫生不由怒道:「你知不知道臨床上這種病人往往需要一段漫長的心理治療過程,一個不小心甚至可能會出現精神分裂————」
——
「是他媽媽控制不住衝進去了————」
「我說了讓你先穩定家屬的情緒,哎,你真是————」
這樣的話語斷斷續續傳入耳中,張述桐躺在病床上,怔怔地看著病房的天花板。
他想說自己的心理還沒有這麼脆弱,原來鬼鬼祟祟瞞了這麼久是在瞞這件事,他已經不是個小孩了,而是回到了二十四歲的那年,其實這樣的情況張述桐不知道經歷過多少次,早已習慣了,可醫生覺得他心理上還是那個十六歲的孩子。
原來他醒來的第一間「病房」不是病房,而是他的臥室,許多影視作品中總會描寫長期昏迷的主人公忽然從醫院中醒來,可實際上醫院是不會收留的,如果沒有轉醒的希望,就只有回到家裡。
所以這七年來他沒有踏出房門一步,徹底與外界隔絕了,甚至比原初線還要徹底,他的母親辭去了工作,七年來照顧著變成了植物人的他,翻身、按摩,活動身體————早在他第一次醒來時,母親就把他送到了醫院。
以至於張述桐甚至第一眼沒有認出她,不,應該說沒有把女人往老媽的樣子上想,那個燙著大波浪總是敷面膜的沒心沒肺的女人怎麼會變成這樣呢?就好像是一場交換,她用自己生命中的一段歲月,換來了張述桐的長大。
可他之所以陷入長期的昏迷並不是因為什麼天災人禍,不是遭遇了車禍,砰地一下被撞成了植物人,也不是被那條黑蛇陷害了,僅僅是因為他曾經的一個決定—
張述桐決定用那隻驚懼狐狸進入夢境,然後就再也沒有醒來。
起初大家都還算樂觀,直到當天夜裡,老媽不放心地打來了電話,廟裡的偏殿裡又是一番爭吵,有人主張瞞住他的父母、再為張述桐爭取一些時間,有人則堅持把他送進醫院。
第二天晚上,昏迷不醒的張述桐被送回了家中,所有能夠喚醒他的辦法都試過了,可在他身上就是不起作用,一個星期後張述桐被送入了省里的醫院,依然毫無改變。
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的時候,初中的最後一個學期開始了。
朋友們每天放學都會來醫院裡看他,寫了賀卡,買了鮮花,新出的漫畫會放在張述桐的床頭。
幾個月以後,他的幾個朋友漸行漸遠。
不是因為鬧了什麼矛盾,只是有的人去世了,有的身陷昏迷,昔日的熱鬧就好像一場幻夢,既然好朋友都不在了,就沒了繼續聯絡的理由。
他們這一屆學生畢業了,只是這一次的畢業合影上少了兩個人。
之後的一年裡,他的父親走遍了國內所有神經方面的醫院,可經驗再豐富的醫生也對張述桐的情況連連搖頭,可那不是因為他的病症多麼罕見,只是沒有辦法。
昏迷的第三年,他放棄了所有的治療,回到了家裡。
與此同時,昔日的朋友考入了大學,看望他的時間從每周一次,也變為了寒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