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一念(下)(1/2)
橡皮艇在視野中越縮越小,他的聲音也越來越小,等他碰到岸邊路青憐已經走了,他的嗓子也快要喊啞了,他原本大吼著「停下」,現在卻成了「不要」,他對著男人的背影喊不要走不要走,你這樣會害死她的!無力又聲嘶力竭。
這片水域安靜極了,陽光照射在粼粼的水面上,安寧得像是另一個世界,這是個天氣很好的上午,哪怕是一隻野鴨的叫都會顯得聒噪,他本該在這裡喊住男人的,可他的嗓子根本發不出聲音了,無論說什麼都只有嗬嗬的、沙啞的響。
所以橡皮艇依舊前行,船槳有力地打入水中,每一下都是白浪翻滾,那艘船快要在湖面上縮成一個黑點。
這時候他的肩膀忽然被狠狠撞了一下,原來是那輛停在土坡上的小車,男人走時忘了拉手剎,輪胎下的泥土緩緩鬆動,他甚至沒有注意到這一切,現在車子開始俯衝,與他擦肩而過。
張述桐看著小車愣了一秒,而後向前衝去,像是要拿頭直直地撞上那輛車子
喇叭!
他喊不出來但還有一樣東西可以吸引男人的注意,也只有這一樣了,那就是汽車的喇叭!
車輪滾動的速度越來越快,一眨眼的功夫小車就要栽進水裡,張述桐一個箭步衝到車門旁,他剛拉開車門,腳下又是一個趣趄,來不及站穩身子就跌倒了。
泥土紛飛,車帶著他朝水裡前進,張述桐死死地拉著車門,卻一時間再沒有力氣站起來,五腑六髒都在疼,是摔車的後遺症,疼得他渾身都在抽搐,他從廟裡掙脫了繩子,又從山上一路跑到了山下,下山的時候他把早飯全部吐了出來,都說人在緊要關頭會醒悟什麼道理,然後充滿力量,可他的腦海里什麼都沒有,只把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張述桐從橡皮艇的影子上收回目光,硬生生將自己的身子拉起來,手臂上的每一根肌肉都在隆起,好像那只是連結他與車門的繩索,他就要成功了,他看到了方向盤看到了髒兮兮的座椅還看到了座椅上散落的病歷,就要用力一蹬鑽入車廂、重重地按響喇叭,可他忽然鬆開手,隨即滾落在地上。
現在他的腦海里終於多出些東西,多了幾張病例單和幾張影像片,他不懂醫學,卻能看出那是人的大腦,腦瘤,很大。
張述桐又想起他在醫院的樓下遇到了男人好多次,當時卻以為對方是在打那座老屋的主意。沒有任何一家醫院的大夫會寫絕症,所以診斷報告上的治療建議是建議家屬做好預後心理準備。他怔怔地躺在地上,胸脯劇烈地起伏著,卻沒有再去追那輛車子,按喇叭已經沒有用了,別說是在岸邊按響一輛小車的喇叭,就算是渡輪的汽笛在男人耳邊響起對方也不會回頭,男人去意已決。他猜對了。但結果比他想得還要可怖,張述桐一直想不通那個男人為什麼要這麼做,總該有個理由,路青憐是他的親生女兒,哪怕對方已經發現集齊五隻狐狸也無法解決那條蛇,也該另想辦法而不是自暴自棄、不是像一個亡命之徒一樣帶著女兒送死。
但現在他明白了,原來男人也要死了。
張述桐感覺身體裡升起無盡的寒意,這就是個瘋子,徹徹底底的亡命之徒,對方一開始的目的就是求死,所以孤注一擲,所以路青憐的奶奶死了阿達也死了,就連路青憐也被打昏了,陳毅城在他面前就是個跳樑小丑!
張述桐再一次掙扎著爬起來,再一次望向了湖面,腦袋仍然昏昏沉沉的,他下意識擦了一下,視野里卻全是血色,分不清是誰的血,橡皮艇就要脫離他的視野,男人就要帶著路青憐去往對岸,他沉默地走向岸邊,姿態狼狽,因為他的腳也崴了,張述桐甚至不知道該做出怎樣的表情,當然就算做出了也看不到,也許是冰冷也許是猙獰也許是面無表情,但他就這樣將手伸進了大衣的兜里,而後將槍口對準了男人的背影。是的,他把這把槍帶來了,真槍,裡面只有一顆子彈,他也只有一次機會。沒有人會想到他把這種兇器藏在了小區外面的蛇洞裡而不是家裡,只要出了什麼事他騎上摩托車那就是必經之地,張述桐在趕來的路上取走了這把槍,卻一直猶豫著要不要把它拿出來,是因為心裡還藏著一絲希望,將男人喊住的希望,說不定對方走得這麼急真的是有別的原因呢,也許是將神像砸了個稀巴爛便無法檢查,也許是大仇得報心神激盪之下只想離這片苦澀的土地越遠越好。
他甚至還希望路青憐能忽然醒過來,以她的體力也許游到岸邊不成問題,無論她是否答應會跟父親走,但看見岸邊的自己總該停下。
但現在這些幻想通通沒有發生,沒有人告訴他該怎麼做,只有他自己決定了,所以張述桐將手指扣在了扳機上,將槍口對準了男人的肩膀,可他的手也在顫抖著,他反覆告訴自己只要射中對方的肩膀就好,這艘橡皮艇沒有船外發動機,全靠兩支船槳前進,只要廢掉男人一條胳膊就能讓船停在水上,可他不清楚這一槍下去男人會不會抱著路青憐跳入湖中,這是個他不敢下的賭注。
一念之間。
張述桐本以為用到這把槍的時候自己一定會兇狠無比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可如今他舉著手槍遲遲沒有動作,因為路青憐的命就在他的手上。
還是一念之間。
他大口呼吸著,後背被汗水浸濕,扣著扳機的手指開始發麻發木,張述桐很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態,所以他不清楚這顆子彈會不會射偏,比如正中路青憐父親的後腦,又比如射中充氣橡皮艇的船身,身後響起了一個聲音咆哮著說開槍開槍開槍!總比什麼都不做以後後悔要強!可還有一個聲音冷冷地說,你賭不起。又是一念之間。
他忽地記起這把槍的來歷,正是男人交給自己的,他交給自己這把槍是想幹什麼?看在自己和他女兒關係不錯的份上白送他一把武器?但無論如何那都不是用來保護張述桐自己的,它的使命只有一個,用來保護路青憐。
可她的父親現在要帶著她死!她的母親死了,奶奶死了,就連養的狐狸也死了,再也沒誰能保護她了。張述桐抿住嘴唇。
任何一個人現在都可以站在岸邊大吼;
但只有一個人!可以開槍!
子彈極速射了出去。
湖面上的野鴨紛紛飛走。
後坐力令他的胳膊猛地一抖,張述桐已經分不清血花和槍響哪個先到,耳邊轟地一響,男人的左肩綻開一朵血花,成功了!
那顆子彈成功廢掉了男人划船的手,船槳撲騰一下掉進水裡,可張述桐絲毫沒有放鬆,而是死死地盯著男人的一舉一動,可他最恐懼的事情也沒發生,男人的身子猛地向前栽去,就這麼倒進了船里,男人踉蹌地站了起來,他扭過臉,與張述桐隔著湖面對視。張述桐沒有把槍扔下,而是仍然雙手緊握對準了男人,好像用這個動作告訴他再不識相下一槍射中的就是你的腦袋!他的槍里沒有子彈了,但現在他必須想盡一切辦法逼迫對方放棄,男人就那樣冷冷地望著他,他既不打算開口說些什麼,也沒有去處理中槍的胳膊,還是面不改色。
這個瘋子做出什麼事都有可能,所以張述桐又將手放在了耳邊,做了一個打電話的動作,至於什麼意思全靠對方自己去想,可張述桐忽然愣住了,視野里男人就這麼扔下另一隻船槳,而後舉起雙手,好似就這樣認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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